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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约既订,万山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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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曰

王家卫的电影里面,我最欢的是《东邪西毒》,其次便是《一代宗师》。

《一代宗师》里面,最让人动容的,是叶问的大衣,和大衣上的那颗扣子


有一次在地铁上,收到一条微信,问今晚有没有空出去喝一杯,当天恰好有事,随口说了一句,改天呗,要不等改天再约。结果终于没有等到不知道是哪天的改天,朋友就远赴海外了,一下子关山万里,再见一面喝一杯也难了。于是圆这场一醉之约便成了一个心心念念的念想,但终于还是没有什么机会。


明人小说《喻世明言》中有一个故事,讲的是汉明帝时有个书生名叫张劭的,有个结义的兄弟叫范式,二人约好了,来年重阳节,范式去张劭家拜见张家高堂,张劭则杀鸡煮小米饭招待他,是为“鸡黍之约”。来年重阳节,张劭左等范式不来,右等张劭不来,快过约定时间的时候,范式来了,可惜来的只是范式的鬼魂。原来范式为俗务所扰,不能按期赴约,他听人说鬼魂可以日行千里,为了不负所约,他自刎而死,以魂魄赴约。


传奇终究是传奇,生活中总不能一言不合,一约难赴就抹脖子,可是这份情意还是令人动人的。清人孙星衍写过一副楹联:“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当年落魄京华,年关之际老友邀我沪上一叙,当时天南海北的一通牢骚,在街边喝了几瓶酒,吃了几两小海鲜,约了明年此日,再约痛饮一回。然而第二年终究是没有再去成上海,后来各有际遇,再见面已经是七年之后的事了。去年岁末一聚,匆匆一别,本来约了今年再聚,可惜阴差阳错,不得不再爽前约。然而往日潦倒之际的旧约,每每想来,还是令人唏嘘。


金楼一战之后,叶问写了一封信给宫二,说“叶底藏花一度,梦里踏雪几回”,宫二回给他一句“一约既订,万山无阻”。


叶问做了一件大衣,因为关东冷。然而大衣还没派上用场,战争就爆发了。他把家里的东西都变卖了,唯独留了这一件大衣。到后来,实在难以为继,大衣也不得不卖了,但是一定要留下一颗扣子。后来宫二南下香港,落拓的叶问把扣子给了她,彼时骄傲美丽如孔雀的宫二小姐已经奉了道,物是人非,徒留遗恨。


每次看这一段的时候,都不由得深深一叹。万山无阻,说这句话的气魄,不是谁都能有的。说这句话的人,必定是性情中人。可惜性情中人,每每不得全始全终,所以李煜叹人生长恨水长东,晏几道唱犹恐相逢是梦中,陆游写犹吊遗踪一泫然。这个世界上,除了万山之外,还有太多太多的阻碍,时势也好,机缘也罢,总有很多是不能左右的。


宫二告别叶问的时候说:“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这句话乍一听是矫情,但仔细思量,倒也是一句实话,因为人生无悔的人,要么就是太倔强,抵死不认自己后悔,要么就是浑浑噩噩,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这两种人,实在是无趣的很。


但人生若都是悔,那就不只是无趣了。宫二离开香港的时候,对叶问说:“我心里有过你”,话听起来让人动容,但是管什么用?诗词里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其实都是骗人的。《戏说乾隆》里面,在苏州,程淮秀送四爷回京的时候说:“皇上留个知己在江湖,以后皇上南下,淮秀北上,有缘相见的话,四爷仍然是淮秀的四爷,淮秀仍然是四爷的淮秀,这不好吗?”,四爷摇头道:“不好不好”。少不更事,总觉得庄子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是一件很潇洒的事情,仿佛不如此,就做不成那个浪迹天涯的飘飘白衣郎。现在想来,无非是一句自我宽慰的话,少年不知愁滋味,反倒认为是洒脱。能相忘于江湖的,必然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而真正念兹在兹的,必然是期望有所回响。


金庸的所有人物中,我一直以萧峰为上上人物,最欣赏的是萧峰,最不忍读的也是萧峰。金庸给了萧峰一个回目,叫“塞上牛羊空许约”。萧峰大好男儿、盖世英雄,也无非就是想在除掉了大恶人之后,和心爱的人一起在塞外牧马放羊,用个俗气的词说吧,就是从此袖手江山,不做江湖人,不问江湖事。可惜,萧峰在江湖上再怎么一诺千金,有约必践,到头来也不过是亲手错杀爱人,抱憾终身。


其实仔细想想,萧峰一生,对的起大宋、对得起大辽、对得起丐帮、对得起兄弟、对得起天下所有人,唯独对不起的就是阿朱。阿朱随着他,刀光剑影,水里来火里去,关山万里等闲度,何尝有过一日花前月下的时光?塞上之约虽好,可惜阿朱最终没等到不是?


所以啊,人生多艰,有机会去做的事情,一定要抓紧去做。鲜花早晚要辞树,朱颜迟早是要辞镜的。所以毛主席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功名事业如此,情意也是如此。约定了去看边塞风云,十万大山,就一定要趁早去;约定了要一起走过半里长街,看漫天的黄叶乱飞,就一定要趁早走,趁早看;约定了要高歌长啸一场醉,就一定要趁早喝。


天下的约,能赴的,一定要趁早。毕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着,就要尽力去活,不留遗憾才好。


一约既订,万山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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