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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章节6|两种“俗缘”的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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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从警幻那里得知了“意淫”为何物:

红楼章节5|开辟鸿濛,推之意淫

(可点以上链接细看)


第六回开篇如此:

题曰:

朝扣富儿门,富儿犹未足。

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


此诗用起杜句,敦诚在《寄怀曹雪芹》中写有:

“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扣富儿门,

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


这里所说“黄叶村”正是曹雪芹著书之处

今日位于北京植物园内

旁边就是曹雪芹纪念馆:


继续说原文: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


秦氏纳闷什么呢?上一回写道:


秦氏在外听见,连忙进来,一面说:“ㄚ鬟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又闻宝玉口中连叫:“可卿救我”,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没人知道,他如何从梦里叫出来?”


梦中能知现实中无法得知之事,这便是梦的奇异之处:


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


下面这段大致有两种版本:


庚辰本:

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遂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随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来这边。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


程乙本:

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把个粉脸羞的飞红,遂不好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随至贾母处来,胡乱吃过晚饭,过这边来,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也含着羞悄悄的笑问道:“你为什么……”说到这里,把眼又往四下里瞧了瞧,才又问道:“那是那里流出来的?”宝玉只管红着脸不言语,袭人却只瞅着他笑。迟了一会,宝玉才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说到云雨私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姣俏,遂强拉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袭人自知贾母曾将他给了宝玉,也无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无奈何,只得和宝玉温存了一番。


嗯,有什么不同呢?庚辰本写得过于熟练,不像第一次;程乙本含蓄的写法更符合少男少女“初试”时的自然反应。


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说。



“宝玉所需要的女性角色她(袭人)都扮演了。她给宝玉母性式的照顾、慰籍与保护,对他嘘寒问暖,对他的前途,他的一切呵护备至。宝玉的肉体、肉身,他真正在俗世上给了的,只有袭人,因为袭人对他来说,是女性的整个完整的代表。宝玉跟袭人是一份俗缘。宝玉出家,所以最后花袭人跟蒋玉菡结了婚。


等于说,贾宝玉在这个世上跟一个女性发生的一段俗缘就是花袭人,跟男性发生的俗缘就是蒋玉菡,后来这两个人结合,成为贾宝玉在俗世上面的两个肉体合而为一的俗缘的完成。他自己的佛身出家走了,他的肉身、俗体,留在这个世上,让花袭人跟蒋玉菡完成他在世上的俗缘。所以《红楼梦》非常复杂、非常微妙(subtle),看的时候要注意。不是贾宝玉出家走了,追求了他的解脱,完成了他顽石历劫的命运就完了,它等于是一个佛家的寓言,却又不仅如此。”


——《白先勇细说红楼梦(第六回)》


据白先勇先生的分析,贾宝玉与蒋玉菡成一段“俗缘”在人物结构的设计上也是早有“预谋”的:且看红楼梦中人的命名,有以金命名者如宝钗;更有以玉命名者这才是曹公的“自己人”:(甄)贾宝玉、黛玉、妙玉、蒋玉菡。


甄宝玉仅为一寓言式的人物,是《红楼梦》中“真”、“假”主题的反衬角色,甄宝玉貌似贾宝玉,却热中功名,与贾宝玉的天性本质恰恰相反。作者创造甄宝玉这个角色,亦有反讽之意。


其余四人中宝玉是一个圆心向四周扩散,另外三个玉对他来说便是三种“缘”:

宝玉与黛玉是前世的神瑛侍者与绛珠仙子下凡,是一段“仙缘”、“神缘”;

宝玉与妙玉是一段“佛缘”;

宝玉与蒋玉菡则是一段“俗缘”。


那么看懂了吗,上面这说的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说,那个分别和你发生过性关系的男孩和女孩结合在一起了,你呢?你一甩袖子出家做和尚去了!

我靠,就是在21世纪的神州大地上我都没见过这么酷的!和三百年前的曹公比,什么同性恋双性恋都弱爆了好么?



后面继续说了啥呢: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诸公若嫌琐碎粗鄙呢,则快掷下此书,另觅好书去醒目;若谓聊可破闷时,待蠢物逐细言来。



抛出一个问题:


这段话是谁说的?谁的口吻?“正寻思”是谁在寻思?

“待蠢物逐细言来”这蠢物是谁?


这正是那块石头在说话——哪块石头?就是开篇说的那块写满了红楼梦故事的石头,它在寻思这段故事该怎么记,从哪里继续记。


在梦里,却时刻提醒你,亦在梦外。



红楼章节1|一块石头的荒诞剧

(可点以上链接细看)



说到这“芥豆之微”的一家,是谁?当然就是刘姥姥呀: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一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蒙侧:可怜。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久经世代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地度日,如今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甲夹:病此病人不少,请来看狗儿。蒙侧:贫苦人多有此等景象。)



都说曹雪芹只会写富贵人的生活,这里却一句话写足了“穷人”的特征。而在我看来此种“烦虑”、“吃闷酒”、“闲寻气恼”的几个环节可以通用在任何一个领域的“穷困”之上:


你看那学生做不出题目学习上有了困顿,他也是烦闷忧虑到处找事,诗人写不出诗、文人写不出文、生意人做不到生意、官人没有权利,都是如此。这是一个人“必需”之物的贫乏,他捉襟见肘,所以他忧心忡忡感到危机。同时他又不愿意将失败的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为了掩饰自卑他的自负强烈膨胀,他认为全世界都对不起他,脾气变大,全身是刺,整个人膨胀得像个“刺豚”。



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的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


且看刘姥姥评价狗儿的话可眼熟吗?这不正是秦可卿给王熙凤托梦的浓缩版吗?狗儿的祖宗和王熙凤家中连宗,而他们的下场其实是何其相似。只是此时尚看不出罢了。


刘姥姥既能这样评价狗儿,难道以她“久经世代”的眼光她会看不穿年纪轻轻的王熙凤?


或者,不说她早能料到王熙凤最后的结局,但至少,我想她看到贾府的破败她应该并不是很惊讶的罢。


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亲近他,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嗳呦呦!可是说的,‘侯门深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的。”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蹦一蹦。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姑爷不管不干的事情,姥姥管姥姥干,就这一点,已经让人倾佩。


后面便说,刘姥姥带了板儿一早赶进城去,到了贾府又被下人们耍了一番。直到找到了周瑞家的,而周瑞家的有这样一段心理活动: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


这句亦透露出刘姥姥这乡下一家的诚挚助人之处,后文中刘姥姥救下巧姐也就不必惊讶了。


也正因周瑞家的此处帮过刘姥姥,即便她被宝玉骂成是“死鱼眼”,脂评却尚有一句,周瑞家的在当世,还算作一个正人了。


接着便是刘姥姥与周瑞家的谈论王熙凤,为什么要周瑞家的谈呢?因为她是王夫人的配房,是看着王熙凤长大的,自然对她再了解不过。


周瑞家的精通人情事故、看人精准,此后曹公要说香菱“有蓉大奶奶的品格”也是借了周瑞家的之口,这口可不是随意借的: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


下面便借刘姥姥的视角写了贾府的奇特:


比如见到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


再比如见到钟表:“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


在这些之后,凤姐终于要出场了:




极可细品的语言: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漫漫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蒙侧:“还不请进来”五字,写尽天下富贵人待穷亲戚的态度。)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周瑞家的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住不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个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正是第二回中冷子兴所说

“百足之虫  死而不僵”


红楼章节2|禀了这正邪二气

(可点以上链接细看)


第四十回中贾母论窗纱

亦有一句

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


兴衰轮回

早已在暗涌


然而人们更愿意蒙蔽自己

活在欢腾之中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俇俇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蒙侧:开口告人难。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甲眉:老妪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作者并非泛写,且为求亲靠友下一棒喝。)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


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甲侧:惯用此等横云断山法。)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夭娇,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的。”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们那里放着那些东西,只是看不见我的才罢。”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蹦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蹦。”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阿凤示下。那凤姐只管漫漫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这里刘姥姥心身方安,方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板儿本是王熙凤孙侄辈,此处称错可看出刘姥姥的紧张错乱,同时亦是被贾蓉一口一个“侄儿”给叫糊涂了),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刘姥姥忙说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舚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待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为何一定要让姥姥知道

这是给丫头做衣裳用的?


王熙凤就是要享受这种

优越感、得意感、自豪感!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拿了银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方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话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那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久经世事

看穿兴衰荣辱更替

看到年轻的王熙凤得意忘形


却不与计较

只是

“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


这就是复杂又单纯的刘姥姥


下回见~

(点左下角阅读原文有脂批第六回全文哈)


以往章节细悟



红楼章节0|凡例:把作者当作作者

红楼章节1|一块石头的荒诞剧

红楼章节2|秉了这正邪二气

红楼章节3|灵魂相识,要摔玉

红楼梦|第四回:从冯渊看“同志”的转型

红楼章节5|开辟鸿濛,推之意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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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词曲音乐

周五:章节细悟

周六:章节漫画
周日:生活(衣食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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