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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记》(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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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多年以后,当白秋练回想起那天在暖风阁里的寿筵时,他的心里还是会浮现出那种手足无措的尴尬。他浑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向张首辅敬酒祝寿的,也不记得四周的长辈们都在谈论些什么,甚至连自己究竟有没有动过面前的珍馐佳肴也全不记得,空白的脑海中不断萦绕的,只有深深的尴尬。

 

而此时的白秋练缓缓勒停身下的青骢马,面前的草原如海浪般起伏,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西面的天空上,夕阳正在缓慢地落下,那朵美丽的火红点燃了茫茫草原,无边火海辉映着漫天彤云,一直燃烧到了身后天地交接处。

他转头看着身边的魏雪霁,白色裙摆迎风飞扬,也被夕阳沾染成了绯红颜色。她又穿上了和童年时式样相仿的鹿皮短靴,流水般的青丝也在脑后束起,他好像又看到了十几年前和他一起在京城街巷里踩着雨后积水飞驰而过的那个小女孩。而现在他们一路打马过草原,再没有楼阁,再没有玩伴,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魏雪霁也转头看他,零散的鬓发如天际流云,随风拂过她如雪的面颊。白秋练看着她突然绽放的笑靥,一时间觉得竟如此熟悉,似乎这张脸庞是一直存在于自己脑海中的,只是时间运行到了此刻,才被天风吹去了积落在上面的灰尘,于是这面容才瞬间变得清晰。草原起伏,云霞飞转,而在白秋练眼中,天与地此刻都已经停止了。

这是嘉平二十三年。白秋练和魏雪霁第一次来到堆雪原。

 

两个人回到营帐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没在起伏的草原下面了,天际只残留了几抹黛色,几颗明亮的大星像潜在远方狼群的眼睛,开始默默凝望这片世界。几处营帐前都已经燃起了篝火,随行的人里有的去猎了黄羊,野兔,此刻正架在篝火上烤,肉香飘溢,酒气浓烈。有人唱起了《凉州曲》,这是在行伍间流传的一首行军曲,曲调苍凉悲壮,渐渐地有人附和着唱了起来,词如金铁,借着风声,在人心里摩擦碰撞,生出了金戈铁马的男儿豪情。

蟾宫看到他们,远远地跑了过来。此时的他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了,身姿日渐挺拔,隐隐间竟让人感觉比白秋练还高了。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草原上迷路了呢。”蟾宫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调侃,似乎从小就这个态度,白秋练实在已经习惯了。

“怎么,我要是真迷路了你会去找我?”

“当然不会了。只是朔风要是就这么被你带丢了,那就太可惜了。”

朔风是白秋练的那匹青骢马的名字。蟾宫的马叫留月,虽然也是名驹良种,但朔风却是外族进贡给嘉平皇帝的战马,不仅脚力远胜一般马匹,而且高大威武,比留月都要高出半个头身,简直如演义传说中的龙驹一般。蟾宫在京城猎场里骑过几次朔风,从此念念不忘。

魏雪霁站在白秋练身侧,忍不住轻笑:“蟾宫,你这么中意朔风,可就不怕留月吃醋么?”

魏雪霁这两年间与蟾宫也早已熟稔,在心里也跟白秋练一样把他当做弟弟看待了。只是蟾宫虽然身段长成,却终究还是个青涩少年,他能在白秋练前肆无忌惮,却对这位漂亮聪明的姐姐全无办法,每次被魏雪霁戏弄,他都气上心头,却也只能涨红脸颊,束手无策。

白秋练牵着马,三个人迎着风往营帐前走去。正值秋初季节,草原上的风也渐渐有了凉意。不远处的篝火越燃越盛,暖色的光在三人面庞上不停地跳跃,同行的好友中已经有人喝多了酒,站在风里嘶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白秋练突然开口:“蟾宫,过完下个月初九,你就十七了吧?”

“是啊,到时候我就能进赤羽营了。”

“等你进赤羽营那天,我把朔风送给你。”

 

嘉平二十三年八月十五,白府慕蟾宫入武威军赤羽营,任中军偏将,同年九月,武威军调戍瀚州。

 

京城,四海楼。

三楼雅间的窗棂外,乌云如黑海摧城,一阵沉闷的雷声响过,秋雨如箭,打落了满城红叶。

白秋练和蟾宫的桌前摆满了各式菜肴,北寒的松火熊心,东海的金丝玉蚌,西荒的雁过秋风,南国的青笋银鱼,四海楼汇集了天下各州的美味,而其中的上品几乎都在这了。店里的侍应又端上来两壶汾清酒,给座位上的两位客人斟满,又慢慢退下去了。

“蟾宫,你我相识几年了?”

“快九年了。可我来京城没多久,你就进宫做太子伴读了。”

“是啊。岁月蹁跹人知否,花开雪融又一秋。一转眼,你都成将军了。”

“哈哈,少爷,你少拿我开玩笑了。我只是个偏将,还待在中军,只不过是个比百夫长位子稍高的虚衔,哪能称得上将军了。”

“虚不虚衔都是将军。这可是你从小的志向,不是吗?那年你和我结伴去昀州,你吵着嚷着都要去看《锁清秋》……”白秋练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将军,脑海里却不禁浮现出当年那个费尽心思想多看一天梨花社戏的小小书童。

蟾宫的眼里渐渐消去了阴霾,重新恢复了熠熠闪光的清澈。“是啊少爷,就像社戏里唱的那样,男儿自当铁血意,杀尽胡虏夺北州!我一直都盼着这一天的!”

“杀尽胡虏么……”白秋练剑眉一挑,随手拈起一根筷子敲打着青花碟子:“边境结盟两百年,外族的公主生下的皇子都当爷爷了,哪里还有胡虏要你杀?”

蟾宫下巴一撅还想反驳些什么,白秋练端起酒杯止住了他:“蟾宫,边境虽然结盟,但近年来仍是冲突不断,你非要去赤羽营,我也不好阻拦你。但我父亲把你安排到中军,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塞外不比京城,你可务必要安全回来。”

白秋练的一句话,如窗外冷清的秋雨一般,浇凉了蟾宫心里刚刚升腾而起的热血豪情。九年来,白府对他而言就像是家一样,而白秋练更是待他如兄长,此刻临别,前方纵然有黄沙大漠,战旗金戈,可他心里还是舍不得这浓浓情谊的。他也端起天青色的酒杯,一饮而尽,清甜醇洌的酒香直入心底,又生发出层层暖意,直涌双目。

蟾宫看了眼右手边摆着的一小笼蟹黄汤包。“少爷,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去昀州的事吗?”

“当然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等我回来,你和我,带着雪霁姐,再去一次吧?”

“好啊。两年后等你回来,我可能都快要成亲了吧?”

“你成亲那天,我肯定会回来的!”蟾宫终于又明亮地笑了,笑容暂时照亮了这深秋的雨天。

 

白秋练觉得他心里有话要对自己说,但蟾宫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十)

转眼秋意已浓,晴风海上的荷花谢了,湖水也都变成了深绿颜色。

像极了那年昀州城里某个园子里的一面池水。

蟾宫走后,白秋练居住的别院里愈发冷清,几场秋雨过后,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密密匝匝落了一地。管家交代家仆准备暖炉,再过几天家里就该进煤取暖了。

白秋练最近在读他自己抄录的《南朝春秋录》。这是两年前他去螺钿街给张维钧大学士买来寿礼后,自己手抄的副本,彼时匆忙,只是草草抄录完毕,并未来得及细看,而前几日偶然翻阅,却觉得记述翔实,视角精巧,又不乏对时局世事的针砭议论,当真是不可多得的秘史轶闻,他不觉间在家看得入迷,连华盖院和文华楼也没再去了。

《南朝春秋录》的最后一章,记述的是前朝喜乐皇帝的旧事。喜乐皇帝当时是三皇子,是个爱丝竹,喜绘画的风雅皇子。当时的朝党们从未把这个终日沉湎于乐坊和画院的皇子放在心上。彼时的太子秦燮二十岁即带兵十万,领八千风烈骑,荡平了北境五十年战乱,后又屡建武功,全天下无不把他当做下一任天子看待。而就在皇帝垂垂老去,太子将要继承大位的前一年,在最后一次领兵戍边的时候,太子的营帐在夜里相继遭遇胡虏的骑兵和野狼群,草原上最终散落了三百风烈骑和两千胡虏的尸首。从此太子之位空缺。而第二年的中秋,年迈的皇帝竟因为二皇子秦淮在朝堂上的几句顶撞而卧床不起,二皇子和母妃当晚即被皇后软禁,半个月后圣旨传下,两人落入天牢。

老皇帝终于在一个寒夜驾崩,而原本从无机会染指皇位的三皇子,却糊里糊涂地成为了新君。新君即位后将边防战事全交给了武将,自己却仍迷恋琴棋书画,还罔顾礼部的奏折,钦定年号为喜乐。而就在喜乐皇帝登基的第三年,北胡骑兵大举入侵,皇室南下,迁都昀州,改城名为南阳,也就是在这个地方,喜乐皇帝遇到了顾盼兮。

皇帝和美人相遇的传说,在野史和说书人的口中总是精彩至极的,而故事真正的样子却早已湮灭在了过往的岁月里无人知晓。史官们记载下的,是在胡虏压境,外族的铁骑终于要踏碎江南的脆弱的平静时,文弱的皇帝终于拿起了铁剑。帝国武将们的血从昀州城外的浩瀚海一直流到了京城内的晴风海,喜乐皇帝又坐上了属于他的位子,而历史和传说中却再也没有了顾盼兮的影子。

 

《南朝春秋录》对那些史书中语焉不详的情节以及传说中扑朔迷离的段落几乎都有详细的记述。书中记载在太子秦燮去世后,边境的风烈骑中有一名厨子,当晚侥幸躲过了胡虏的骑兵和狼群的撕咬,两个月后回到京城的他几乎只剩下眼睛还可以转动,而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一枚染着血迹的浑铁箭矢。

在厨子死后的半个月,有人在深夜给皇帝呈上了一纸信报,二皇子秦淮的家中存有浑铁箭两万支。


有关当时太子秦燮的死因,其实后世并非没有二皇子那边的猜测,但终究只是捕风捉影,无凭无据。而《南朝春秋录》里的内容,却着实可以用身临其境来形容,甚至连那枚至关重要的箭矢的形制、分量都有精确的记述,每每读到紧要关节,白秋练都不禁双拳紧握,冷汗涔涔。

皇权大位,兄弟相争,父子情仇,后宫算计,朝堂险恶竟至如此!


京城的秋雨终于停歇,这个北方的古城迎来了一个天高云淡的午后。

自入秋以来魏雪霁的身体就不太好,这也是她从小的毛病了。难得晴天,白秋练想带她出来散散心,两个人策马缓缓走在城外幽静的河道旁。深秋的阳光出奇地灿烂,没有了层层叠叠树叶的遮挡点缀,此刻的天空显得宽阔干练,远处有晚飞的雁群,安静地从云边划过。

魏雪霁还是咳嗽了几声,白秋练把披风解开,想披在她身上。而魏雪霁抬头看了看他,嘴角勉力牵起了一丝虚弱的笑意。

可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便从马上晕了过去。


待把魏雪霁送回学士府安顿好,再回到家已是入夜。白秋练去跟父亲和母亲说了魏雪霁的病情,得知她已经苏醒只是气脉纤弱,他们也稍稍松了口气。母亲还想说什么,但看白秋练疲惫的样子,便没再开口。

白秋练回到房间,又有月光流泻进轩窗,夜色如水。而书桌上的锦鲤图中,那尾鲜红色的锦鲤已经有段日子不曾游弋了。


嘉平二十三年十月的末尾,京城飘下了第一朵纯白色的雪花。

嘉平皇帝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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