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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赫伯特·劳伦斯(通称D·H·劳伦斯),20世纪英国小说家、批评家、诗人、画家。代表作品有《儿子与情人》、《》、《恋爱中的女人》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



在英国中部有一路单轨车。这条线路勇敢地告别县城,跃身冲进黑色的工业近郊,忽而冲上山峦,忽而跌入峡谷,穿过一个个长且丑陋的工人村,跨沟渠,过铁路,从那庄严耸立在茫茫烟雾之上的教堂脚下驶过。它经过死气沉沉、肮脏阴冷的小集市区,斜身从电影院和商店旁飞驰而过,一头扎进矿谷,然后又向上爬,绕过一个当地的小教堂,穿过 木林,一个冲刺到达终点--工业区最后一个丑陋的小地方,一个倚在黑暗的荒野边不断颤抖的寒冷小镇。就在这里,那绿色与乳白色相间的有轨车象猫似的收住了脚,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满足喵呜几声。但几分钟之后--批发商合作协会楼上的大钟敲响了--于是,它出发了!再一次登上历险的旅程。它又是不顾一切地向山下俯冲,在弯弯曲曲的山谷间上下颠簸;又是山顶集市那个寒冷的小站;又是教堂脚下那令人心悸的陡峭的大下坡;又是坏形道口那耐心等待错车的临时停车;就这样走呵走呵,走了漫长的两个小时,一直走到一个个狭长的工厂扑面而来。这时,它便踏上了这座了不起的县城的污秽街道,再一次怯生生地滑进终点站。在那些红白相间、伟大的市内电车面前,它是那样局促不安;然而,它依旧生气勃勃,充满自信,多少有点象一个敢作敢为的小东西,象是一叶从黑色矿区花园里伸展出来的荷兰芹,绿油油的充满了活力。

  坐这种车总是一种历险。因为是在战争时期,司机都是些不适于做大活动量的工作的男人,象跛子和驼子。因此,他们身上都具有一种魔鬼的精神。坐车变成了障碍越野赛。 !我们利索地纵身一跳,便跃过了运河大桥--现在又该向交叉路口进发了。随着一声嘶叫和一道亮光划过,我们又过去了。说实在的,有轨车经常脱轨,可这又有什么呢?它蹲在一条沟里,一直等到其它有轨车来把它拖出去。

  在难以冲破的黑夜里,一辆车,实实足足地塞满了大活人,会一下子动不了了,象这种事也是司空见惯的。在这黑沉沉的深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司机和女售票员会突然大喊起来:“全下去--车着火了!”可是乘客们非但没有惊恐的冲下去,反倒无动于衷地回敬他们:“上车--上车!我们不下。就在这儿呆着吧!加油!乔治!”这就样一直呆到火苗真的蹿了起来。

  他们之所以不愿下车,是因为在这大风呼号、冰冷漆黑的夜里,一辆车就是一个避风港。矿工们从这个村跑到那个村,就是为了换个电影院,换个姑娘,或是换个酒馆。每辆车都拚命地塞满了人,谁愿意就因为车子出了点毛病而冒险跑到外面幽黑的荒野中去等待?没准还得再等上一个小时才下一趟车,而看到的竟是车上那倒霉的牌子:“到站才停”;谁愿意冒险去迎候那灯光辉煌却也拥挤不堪的三节厢有轨车,而听着它发出一声嘲笑的鸣叫疾驰而过呢?深夜里来往的车呵,你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正如官方人士骄傲地宣称的那样,这种英格兰最危险的有轨车上的售票员全部由姑娘们担任。司机是些腿脚不便的楞小伙,再不就是些柔弱有病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地开着车向前爬行。而女孩子却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姑娘。别看她们身着难看的蓝色制服,裙子都遮不住膝盖,头顶没有模样的旧尖顶帽,可身上却都有一种老兵油子式的沉着和自信。虽然车上挤满了吵吵嚷嚷的矿工,下边一层吼着赞美诗,上边一层此起彼伏地哼着淫荡小曲儿,这些小姑娘却都安然自得。她们猛地扑向那些不买票就想混下车的小青年,而对那些到站该下车的男人却是一阵好搡。她们眼里可不揉沙子--别想找她们的便宜。她们谁也不怕--可人人都怕她们。

  “喂,安妮!”

  “喂,特德!”

  “ ,我有鸡眼,斯通小姐!我敢担保你的心准是石头做的,你看你又睬着我了。”

  “你该把脚丫子装在兜儿里。”斯通小姐回敬了一句,抬起高筒靴迈着刚健的步伐到上层去了。

  “哪位没买票,请买票啦!”

  她坚毅专横,疑心很重,时刻准备主动出击。她一个人能抵挡上万人。车上的踏板就是她的塞莫波雷隘口。

  然而,在这些车上,在安妮坚实的胸膛里,有着某种热烈的罗曼蒂克气氛。上午十点到一点之间,工作相当清闲,这也就是轻松浪漫的时刻了;不过,赶集日和星期六除外。这时,安妮便有时间环顾一下四周了。司机们正在大马路上聊天,此刻他通常是跳下车,钻进一家她看好了什么东西的商店。姑娘们和司机关系融洽。他们这只历经艰险的大船--有轨车--满载货物,无休止地在陆地的风暴波涛中颠簸,那么,他们难道不是同舟共济的伙伴吗?

  而且,检票员也多半在这清闲的时候出现。鉴于某种原因,这条线路上的工作人员都很年轻,没有也不会有鬓发灰白的老翁。因而检票员也都是风华正茂,而且其中有一个,就是那个检票领班,还很漂亮。那是个潮湿阴沉的早晨,只见他身裹一件长长的油布雨衣,尖顶帽低低地压在眼眉上,站在那里等车。他面色红润,棕色小胡子上沾着露水,脸上挂着一丝粗野无礼的微笑。即使是穿着雨衣,他也显得相当高大敏捷。他跳下车和安妮打招呼:

  “喂,安妮!没淋湿吧?”

  “还好。”

  车上只有两个人。查票工作很快就结束了。随之而来的便是踏板上毫无顾忌的一路长谈,一场很好、很轻松、长达十二英里的闲聊。

这位检票员名叫约翰•托马斯•雷诺--人们总是叫他约翰•托马斯,除非有时出于恶意,叫他科迪。如果有人远远地用这个简称叫他,他就会勃然大怒。有半打村子里都流传着他那为数不算少的丑闻。他早晨和女售票员调情,晚上待她们离开车场后,又缠着要同她们一起去“散步”。当然了,这就不断导致一些姑娘离去。于是他又与新来的姑娘故伎重演;不过也总得这个姑娘相当漂亮,而且她也是同意去“散步”的。值得一提的是,这儿的大部分姑娘都非常年轻标致,这种乘着车子四处飘荡的生活赋予她们水手般大无畏的气魄。船停泊在港口,她们在岸上举止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明天她们就会又回到甲板上去了。

然而,安妮颇有点鞑靼人的味道,而且,几个月来,她那条锋利的舌头一直使约翰•托马斯不敢近前。不过,她可能为此反倒更加喜欢他了。他走来时总是面带微笑,笑容里有一股厚颜无耻的劲头。她注视着他征服一个又一个姑娘。早上,在他和安妮调情时,安妮可以根据他的嘴角和眼神,说出他在前一天晚上曾和这个或那个姑娘出去过。他真可谓是个唐璜式的人物。安妮算是把他看透了。

  在这种微妙的对峙气氛中,他们宛若是两个老友,彼此了如指掌,而相互关系中的那种敏感狡黠则几乎象夫妻之间一样。但安妮总是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况且,她还有自己的男朋友呢。

  斯达秋兹游艺会十一月份在比斯特伍德举行。安妮正好在星期一晚上休班。那天晚上,气候恶劣,细雨霏霏,可她还是装扮一番,上游艺会去了。她只身前往,盼望能很快结交一个什么朋友。

  游艺台转来转去,吱吱啦啦地放出“音乐”,杂耍表演热闹非常。在打椰棚里没有椰子,而是些战争时期的人造代用品,孩子们说那是用铁丝绑上的。可悲的是,远不如以前那样光彩夺目、华贵奢侈了。然而,那地面却仍象过去一样泥泞,仍旧是拥挤的人群和在灯火辉映下攒聚的面孔,空气中仍充斥着那种石脑油、马铃薯和电器的混合味道。

  安妮小姐在游艺场里第一个碰到的不是别人,偏偏是约翰•托马斯。他身穿一件黑色大衣,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头戴一顶苏格兰呢帽,低低地压在眼眉上。帽子和大衣中间的一张脸红腻腻的,象往常一样微笑着,还是那么活泼。他的嘴角会怎么挑动,安妮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她非常高兴能有个“男孩子”陪她。到游艺场来玩,没有个伴儿多没意思。约翰•托马斯很会讨女人的欢心,他马上就带她去乘小火车--那条龇牙咧嘴、绕来绕去的铁龙。实际上,坐这玩意儿并不象坐有轨车那样令人激动。然而,坐在摇晃的绿色铁龙里,浮游在人头攒动的海洋之上,东倒西歪地在低空中疾驰,同时,还有叼着香烟的约翰•托马斯俯在她的头上,这对她来说,是件最对口味的事。她是个丰满、灵巧、活泼的姑娘,因此,她颇为激动,心里非常高兴。

  约翰•托马斯拉着她又坐了一圈。这样,当约翰•托马斯这么温柔抚爱地挽住她,把她搂得更靠近自己时,她怎么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况且,他还是小心翼翼的,一切都做得尽量不太唐突。她低头看了看,看见他那只红润漂亮的手并没有露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他们相互真是太了解了。因此,他们一心兴致勃勃地逛游艺场。

乘完铁龙,他们又去骑木马。每次都是约翰•托马斯付钱,所以,她只能表现得很温顺了。约翰•托马斯当然是骑外侧的那匹马了--马的名字叫“黑拜斯”--而她呢,则脸朝他侧身坐在里侧的马上--马的名字叫“野火”。约翰•托马斯当然也不会抓住铜扶手、规规矩矩地骑在“黑拜斯”身上。他们在灯光下飞快地旋转着,起伏着。他一边转,一边在木马上打旋,抬起一条腿从安妮的坐骑上抡过,然后,半仰着朝她大笑,那条腿在空中可怕地踢上踢下。他兴高采烈。安妮呢,唯恐自己的帽子歪到一边去了,她感到兴奋异常。

  他投套圈给她赢来了两个浅蓝色的帽卡子。这时,他们听到电影院里传来下一场电影的预报,便爬上台阶,走进影院。

  当然了,放映时机器经常会出毛病,影院里不断出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于是场里便会发出一阵狂喊,同时是一片啧啧的响亮的接吻声。此时,约翰•托马斯便把安妮搂过来。不管怎么说,他的拥抱给姑娘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仿佛总是那样自然,恰到好处。而且,这种搂抱令人心旷神怡,又惬意,又美好。他俯下身来,安妮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她明白,他是想吻她的嘴唇。他是那样的热烈,安妮又是那样娇弱地依偎着他。总而言之,安妮希望他吻她。

  但灯光一下亮了;安妮象触电一样抬起身,扶正了帽子。约翰•托马斯随随便便地将手臂留在了安妮身后。啊,和约翰•托马斯一起逛游艺会多么有趣,多么激动人心呵。

  电影散场后,他们漫步走过黑暗潮湿的田野。他懂得全部求爱的艺术。但他最擅长的是在黑茫茫、雨蒙蒙的夜晚搂抱着姑娘坐在篱笆梯橙上,他的拥抱就好象把姑娘抱在空中,四周荡漾着他的温馨和喜悦。他的吻轻柔、缓慢,带着寻觅的味道。

  于是安妮跟着约翰•托马斯走了,尽管她仍和她原来的男朋友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有些售票姑娘喜欢表现得桀骜不驯,但是在这个世间,这个问题上,你必须面对现实。

  安妮非常喜欢约翰•托马斯,这是毫无疑问的。每当他来到她的身旁,她总是从心底里感到那么充实和温暖。约翰•托马斯也是真心喜欢安妮,比往常更甚。安妮能使男人筋酥骨软,神魂颠倒,就好象她融化进了他的身体一样。这可真是罕见而又令人销魂的。他对此赞赏不已。

  随着不断的接触,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亲昵的关系,这种关系日益发展着。安妮想将他作为一个人,一个男人来看待,她要从各个方面了解他,也希望约翰•托马斯同样了解她。她不想只保持一种肉体关系,可到目前为止,约翰•托马斯仅限于此。安妮为约翰•托马斯离不开她而感到骄傲。

  安妮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约翰•托马斯意在只保持这种关系,从未想过要成为安妮面面俱到、形影不离的伴侣。当安妮开始对他的精神世界、他的生活和他的性格发生兴趣时,他断然抛弃了她。他憎恨这种东西。并且他知道制止它的唯一办法就是避开它。安妮心中的那种女性占有欲被唤醒了。因此,约翰•托马斯离开了安妮。

  要说安妮不感到惊讶,那是瞎说。一开始她感到震惊,慌了手脚,因为她一直极为自信她已经抓住了他。有一段时间,她不知所措,一切事物对她都变得捉摸不定。随后,她怀着一腔怒气、怨恨、凄凉和悲痛哭了一场。接着,她感到一阵绝望。事过之后,约翰•托马斯仍那样恬不知耻地来到她的车上,与她仍旧那样熟识亲密,但一举一动都向安妮显示出,他目前又找到别人了,而且正在他新的征服领地里津津有味地享乐。此时,安妮才下决心一定要报复。

  安妮清楚地知道约翰•托马斯都和那些姑娘出去过。她找到娜拉•普尔蒂。娜拉是个细高、白皙而体态匀称的姑娘,有着一头美丽的金发,对一切都守口如瓶。

  “喂!”安妮和她打招呼,然后轻声说,“约翰•托马斯又和谁勾搭上了?”

  “我不知道。”娜拉说。

  “得了,你知道,”安妮嘲弄地改用方言说,“你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

  “嗯,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娜拉说,“反正不是我,你就别操心了。”

  “是西西•米金,对吗?”

  “就我所知,就是她。”

  “他真不要脸!”安妮说,“我打心眼里讨厌他那个厚脸皮。他要来找我,我就把他踢到踏脚板底下去。”

  “没准哪天他真得挨上一顿揍。”娜拉说。

  “哎,准的。不过得等到有人真下决心教训他的时候,我真想亲眼看着扫扫他的威风,你呢?”

  “我不反对。”娜拉说。

  “你和我都有理由关心这件事,”安妮说,“哪天咱们揍他一顿,我的姑娘。什么?你不乐意?”

  “我不反对。”娜拉说。

  其实,娜拉比安妮更富有报复心。

  安妮一个个地串通好了约翰•托马斯那些旧日的女友。事也凑巧,西西•米金很快就离开了车队。她母亲逼她走的。这时,约翰•托马斯又变得qui-vive起来了,他的眼光又投向他旧日的猎物,最后落到了安妮身上。他想安妮现在已经学乖了,况且,他还是喜欢她的。

  安妮计划星期日晚上与约翰•托马斯一起回家。那天她的车正好九点半回到车场,而末班车要到十点一刻才到。所以,约翰•托马斯就得在那儿等她。

  姑娘们在车场有一间自己的小休息室。那房子很简陋,但却舒适,屋里生着火,还有一只炉灶、一面镜子、一张桌子和几把木椅。有半打对约翰•托马斯了解得非常透彻的姑娘都没法成了这个星期日下午的班。开始收车了,这些姑娘都聚到休息室里。她们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围着火坐下,喝起茶来。外面是一片漆黑和战争时期的混乱。

  约翰•托马斯乘安妮后面的一辆车回场,时间是差一刻十点。他随随便便地把脑袋探进姑娘的休息室。

  “在做祈祷吗?”他问了一句。

  “嗳,”洛拉•夏波说,“只许妇女参加。”

  “可这是我呀。”约翰•托马斯说。这是他最喜欢说的一句口头禅。

  “关上门,小子。”缪丽尔•拜格莱说。

  “噢,让我在门里还是在门外?”约翰•托马斯说。

  “随你便吧。”波丽•博金说。

  他进了屋,随手关上门。姑娘们挪动了一下,在靠火的地方给他腾出一个空儿来。他脱下大衣,把帽子往后一推。

  “谁掌壶?”他说。

  娜拉•普尔蒂默默地给他斟了一杯茶。

  “想来点面包和烤肥肉吗?”缪丽尔•拜格莱问他。

  “嗳,给我们来点吧。”

  他吃起那块面包来。

  “哪儿也不如家里好啊,姑娘们。”他说。

  他吐出这么一句无耻的话,她们全看着她。而他,在这么多姑娘的目光下显得得意洋洋,仿佛是在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要是你不怕摸黑回家的话。”洛拉•夏波说。

  “我!一个走,我可害怕。”

  他们一直坐到听见末班车进了场。几分钟之后,艾玛•赫斯蕾进来了。

  “过来,老太婆。”波丽•博金喊了一声。

  “真是冻死人了。”艾玛说着把手伸向火。

  “可是,我……害怕,天黑,回家。”洛拉•夏波唱起来,曲子自然而然地随口而出。

  “你今晚和谁一起走,约翰•托马斯?”缪丽尔•拜格莱冷冷地问。

  “今晚?”约翰•托马斯说,“噢,我今晚自己回家--我自个儿走。”

  “可这是我呀。”娜拉•波蒂用他那句口头禅说。

  姑娘们尖声笑起来。

  “我跟你一样,娜拉。”约翰•托马斯说。

  “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洛拉说。

  “哎,我该颠儿了。”他说着站起身,伸手去拿大衣。

  “别走,”波丽说,“我们都在这儿等你呢。”

  “明天早上还得起呢。”他以一种长官的仁慈口吻说。

  她们全都大笑起来。

  “别呀,”缪丽尔说,“别让我们都那么孤零零的,约翰•托马斯,带一个走!”

  “如果你们愿意,我全都带走。”他殷勤地回答。

  “那也不成,”缪丽尔说,“两人才配对,七人可太多了。”

  “别呀--带一个,”洛拉说,“公平合理,摆到桌面上,到底带哪个?”

  “哎,”安妮喊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开口,“挑呵,约翰•托马斯,看你挑谁。”

  “别这样,”他说,“我要安安静静地回家。我今晚感觉良好,就这一次。”

  “去哪?”安妮说,“好好乐一乐嘛。你得从我们当中带一个走。”

  “不行,我怎么能只带一个呢,”他不自然地笑着说,“我可不想结仇。”

  “你只会和一个人结仇。”安妮说。

  “就是你选中的那个。”洛拉补上一句。

  “噢,我的天哪,谁说和姑娘结仇了!”约翰•托马斯惊叹了一声,转身又要溜,“好吧……晚安。”

  “别走,你必须挑一个,”缪丽尔说,“转过去,脸朝墙,说说看拍你的是谁。快点--我们只拍你的后背--我们当中的一个,快点--脸朝墙转过身去,不许偷看!说是谁拍你的。”

  约翰•托马斯忐忑不安,也不相信她们。但又没有勇气逃出去。她们把他推到墙根下,让他脸朝墙站在那儿。她们在他背后做鬼脸,吃吃地笑着。他看上去非常可笑。他不安地环顾四周。

  “快点吧!”他叫了一声。

  “你偷看……你偷看!”她们大喊起来。

  他把头扭过去。突然,安妮就象一只猫,飞身上前,对着他的太阳穴狠狠一击,把他的帽子打飞了,人也踉跄了几步。他疾转过身来。

  随着安妮的信号,姑娘们一齐扑上来,又是抽,又是掐,又是揪头发。她们虽然满腔怨恨,便更多的是出于好玩。然而,约翰•托马斯怒不可遏。他的蓝眼睛里燃烧着奇异的恐惧和愤怒的火焰。他低着头冲出姑娘们的包围,跑到门前,但门已经锁上了。他使劲拧动门锁。姑娘们振作精神,警觉地站在周围盯着他。他面对她们,准备决一死战。此刻,这些穿短制服的姑娘使他毛骨悚然。显然,他害怕了。

  “来呵,约翰•托马斯!来呵,挑呵!”安妮说。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开门。”他说。

  “我们不开--直到你挑完了才开!”缪丽尔说。

  “挑什么?”他说。

  “挑一个你要跟她结婚的。”她回答说。

  他犹豫了一下。

  “开开这该死的门!”他说,“都清醒清醒。”他带着长官的口气说。

  “你必须得挑。”姑娘们嚷着。

  “快呵!”安妮盯着他的眼睛叫了一声,“快呵!快呵!”

  他漫无目标地朝前走了几步,安妮解下了腰带在手里抡着。她用皮带扣在他头上狠狠一抽。他一蹿身抓住了安妮。但其他的姑娘们顿时一拥而上,又揪又撕又打。她们热血沸腾。他现在成了她们手中的玩物,她们要报仇雪恨。她们就象一群奇怪的疯狂的野兽,有的吊在他身上,有的扑将上来要把他揪倒在地。他的外衣从后背一撕两半。娜拉揪住他的后衣领,简直要把他勒死。幸运的是,扣子绷开了。他死命挣扎,又是狂怒又是恐惧,恐惧得简直要发疯。他的外衣后片整个被撕掉了。衬衣袖子也撕掉了,只剩下裸露的手臂。姑娘们扑到他身上,攥起拳头擂地,拽他;或者是扑向他,推他,使尽全身力气用头撞他;再不就是抡开了揍他。他缩着头,吓得东躲西藏,左冲右撞。这更激怒了姑娘们。

  他终于倒下了。她们扑上去,用膝盖压住他,约翰•托马斯再也没有气力动弹了。他脸上不知被谁抓了长长的一道,鲜血淋漓,眼睛也打青了。

  安妮跪在他身上,其他的姑娘也都用膝盖顶着他,不离左右。她们满脸通红,披头散发,眼睛里闪着奇特的光芒。他总算躺在那儿不大动了。只有脸左右躲避着,就象一头被击中的躺在猎人脚下的动物。他有时向上瞥一眼姑娘们激动的脸庞,。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腕也扭伤了。

  “现在,喂,伙计,”安妮终于气喘嘘嘘地说,“现在,喂……现在……”

  听见她那冰冷可怕、胜利者的声音,约翰•托马斯突然象头野兽似的,又开始挣扎,但姑娘们再次以一种非凡的力量扑上来,把他压下去。

  “对……现在,喂!”安妮总算气喘吁吁地吐出几个字。

  屋里死样的沉寂,静得能听见心脏的跳动。这是每个人的灵魂停滞时产生的一种真空感的静谧。

  “现在你懂了吧。”安妮说。

  姑娘们看见他那白皙裸露的手臂更加疯狂了。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恐惧和仇恨交织在一起。姑娘们感到自己充满了神奇的力量。

  突然,波丽放声大笑--疯狂的咯咯大笑--不由自主地大笑,艾玛和缪丽尔也跟着笑起来。但是安妮、娜拉和洛拉仍保持原状,紧张、警沉,眼睛闪闪发光。他避开了她们的眼光。

  “对了,”安妮悄悄地、咬牙切齿地说,声音低得出奇,“对了!这回你知道厉害了吧。你都干过什么,你心里明白,是不是?你心里明白。”

  他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只有两眼熠熠发光。他把血淋淋的脸扭向一边。

  “早该把你杀死,那才是你应得的下场,”安妮狠狠地说,“早该把你杀死。”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渴望。

  波丽慢慢恢复了平静。她停住笑,嘴里发出长长的嘘声和叹息。

  “他必须挑。”她发出含糊糊的声音。

  “噢,对了,他必须挑。”洛拉不依不饶地说。

  “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安妮说着,猛一下把他的脸转过去。他疼得抽动了一下。

  “你听见没有?”她摇着他又问了一遍。

  但是他木木然一言不发。她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一惊,眼睛猛地睁大了,随即他的脸色又暗淡下来,带着一丝蔑视。

  “你听见没有?”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只是用敌对的眼光望着她。

  “说呀!”她将脸凑上去,贴近他的脸恶狠狠地说。

  “什么!”他说,几乎精疲力竭了。

  “你必须得挑!”她叫喊着,就好象这句话是一种什么可怕的威胁,就好象它伤害她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什么?”他恐惧地说。

  “挑你的姑娘,科迪,你必须现在就挑。你要是还不老实,小子,就拧断你的脖子。你已经完了。”

  短时间的沉默。他又把脸掉开了。尽管他被打败了,但仍很狡猾。他并没有真的向她们屈服--不,就是她们把他撕成碎片,他也不会屈服。

  “那好吧,”他说,“我挑安妮。”他冷冷的声音里满含着仇恨。安妮仿佛被烫了似的,一下子松开他。

  “他挑中了安妮!”姑娘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安妮叫了起来。她仍然跪着,但已经离开了他。他还是仰面朝天地躺在那儿,脸扭向一边。姑娘们不安地围拢过来。

  “我!”安妮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凄惨的苦涩。

  然后她站起身,带着令人感到陌生的厌恶和痛苦朝后退去。

  “我才不要碰他呢。”安妮说。

  她的脸由于痛苦而抽搐着,仿佛要跌倒。其他姑娘都背过脸去。他仍然躺在地上,衣服破烂不堪,脸上鲜血淋淋。

  “啾,如果他已经挑好了……”波丽说。

  “我不要他……他可以再挑一次。”安妮说,依然是那样痛苦、绝望。

  “起来,”波丽说着,拉起他的肩膀。“起来。”

  他慢慢地爬起来。一个衣衫褴褛、摇摇晃晃的怪物。姑娘们悄悄地从远处好奇而凶恨地看着他。

  “谁要他?”洛拉粗暴地喊了一声。

  “没人要。”她们鄙夷地回答。然而每个人又都等着他看自己,希望他能够看她。所有的人都这样盼着,只有安妮除外。她心中有某种东西破碎了。

  然而,他埋着头,不看任何人。一切都结束似的寂然无声。他从地上拾起他的衣服的碎片,不知如何是好。姑娘们不安地站在周围,满脸通红,喘息不定,下意识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而眼睛却望着他。他谁也不看。他发现自己的帽子丢在一个角落里,便走过去捡起来,戴上。见到这幅模样,一个姑娘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笑。可他毫不理会,径直朝挂着大衣的挂钩走去。姑娘们触电似地闪开路,免得碰到他。他穿上大衣,扣子一直扣到底。接着,他把碎布片团成一卷,呆呆地立在锁着的门前。

  “谁把门开开。”洛拉说。

  “安妮拿着钥匙呢。”一个姑娘说。

  安妮默默地把钥匙递给姑娘们。娜拉打开了门。

  “一报还一报,老伙计,”她说,“象个男子汉,别记仇。”

  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打开门,毫无表情地耷拉着头走了。

  “这回可教训他了。”洛拉说。

  “科迪!”娜拉说。

  “闭嘴吧,看上帝的份儿上!”安妮恶狠狠地嚷着,仿佛正受着煎熬。

  “好吧,我该走了,波丽。赶快!”缪丽尔说。

  姑娘们都急于离开。她们匆忙地收拾着,脸上带着呆痴麻木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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