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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河流(二) (中篇原创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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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父亲知道歪巴子嗜酒。

歪巴子在杨树村破庙里落脚。杨树村曾经有座庙,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革了命。它不管人生死,管鱼的生死。祭祀的是鱼神,鱼神就是条黑鱼精,村里人让它享受龙的待遇。这里曾经香火不断,但是现在四壁破败,八面透风,本来要一把火烧了,歪巴子把自己的铺盖卷扔在灰尘四起的地上说:我来看庙。歪巴子孤身一人,传说手臂给新四军送粮时炸断了,这只断臂就是他说话的分量,谁也不敢违拗。庙是不要看的,歪巴子看酒。每天从河里巡视归来,他就对着油灯,有滋有味地喝大麦烧,吃小鱼烧咸菜,别人闻得口水涟涟。他把从村里没收来的渔网洗干净,一卦一卦地晒在院子里,院子里弥漫着鱼腥味,土庙倒弄出了屠宰场的血腥味道。他的影子投在破壁上,一会大一会小,一会儿高山,一会儿流水。他自言自语,有一天,我父亲听明白了,他是和墙上的影子说话。我父亲不明白的是,喝着喝着,从仅剩的右手袖管里爬出了一样东西,沿着手臂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我父亲他们睁大了眼,终于看清楚是一只小乌龟。这只乌龟的爬到了歪巴子的嘴边,歪巴子嘟起嘴,响响地亲一口,然后摸摸乌龟的后背,弹弹手指,轻得捞痒痒似的。歪巴子拿开小乌龟,很响地滋了一口酒,嘿嘿笑了一下,把小乌龟丢进了酒碗里,边吧嗒嘴,边眯起眼睛,看乌龟在酒里洗澡。

田丰捏捏拐子的屁股,知道了吧,他就是一只老乌龟,没错的。拐子被捏疼了,瘸着腿跳出来,骂田丰。

他们的响动,引起了歪巴子的警觉,伸长脑袋问:谁在外面?三个人一溜烟跑了,窜出一条狗,和他们一起跑,这是一只黄狗,歪巴子的。

田丰停下了脚步,看着这只黄狗,对瘸腿的拐子说:你看它的膘多么好。拐子腿子不行,眼力特别好,他说:足有40斤,能吃一个星期。

我父亲后来不断拎着大麦烧酒,和歪巴子喝。他愿意倾听他在战争年代的故事,歪巴子越喝越得意,终于把自己灌醉了,这时候,躲在外面的拐子早就一路飞奔回家去撒网捕鱼,虽然他是个瘸子,但是似乎一点不影响他走路的速度。我父亲还想翻歪巴子的袖管,看看他的乌龟,可是给他一挡,歪巴子斜坐起来,睁着血红的眼睛,瞪着我父亲说:你以为我真喝醉了?你们的勾当我一清二楚。我父亲虚虚地陪着笑,满脸是汗,再给歪巴子递烟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鼾声四起。我父亲守在马灯的黑影里,默默给拐子他们计算着下网的时间。歪巴子有时睨开眼,看我父亲,猛然说:我们打牌。我父亲听着歪巴子突然发出的苍老之声,吓一跳。歪巴子只有一只右手,他打牌困难,但是他有办法,拿出一只老算盘,把抓来的牌有滋有味地插在算盘上,木算盘成了他一只张开的手掌。他们取一半牌,玩“争上游”。到了夜半,歪巴子甩甩独臂,“哗”,把落满油灰的木算盘一竖,站起来说:我要出去抓贼了。我父亲紧张地站起来,说:再来一牌。歪巴子突然怒了:不玩就是不玩! 

我父亲尴尬地让到一边,心提到嗓子眼,就怕田丰他们还在偷鱼。好在,大部分时候,田丰他们已经得手,正在杨树村的某个角落里藏着,等着他去分鱼,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它们尾巴甩出啪啦啦的声音,动人心魄。

当然,歪巴子一般不给我父亲喝酒的面子,他宁愿和他的乌龟喝。

当兵无望,田丰对我父亲说准备一辈子在村里当个农民,他已经断绝了走出杨树村的念头。生产队要劳力,走出去,要交生产队一大笔钱,才能分到油分到粮,才能混个半饱,不被饿死。其实促使他要一辈子呆在杨树村长成一棵无法移动的树的原因是一个女人。

田丰有块手表,钟山牌的,曾经亮霍霍地戴在手腕上,走路时也不忘抬起手腕看时间。更多的时候,在我父亲面前抬起手腕,飞速地摇晃几下,发出一片白光,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这块手表的来路,一直令人生疑。村里此前的时间是村头的喇叭定的,或者村小学的敲钟声,村小学有一只座钟,每天丁丁当当地确定杨树村的时间,如果村里停了电或者村小学的钟出了问题,只能靠日头来估摸时间。当然会有那永不知疲惫的雄鸡会不断提醒着人们时间,但是,它们的鸣叫总让人不太放心。但是,这一块表,不久戴在了春芳的手腕上。春芳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是杨树村的月亮,她会每天照亮杨树村小伙子的梦境,他们共同看护着她,他们警觉地监督着彼此,不让他们轻举妄动。但是田丰什么时候,暗送的秋波,没人知道。后来拐子告诉我父亲,田丰每天深夜,都把捕到的鱼挂在春芳家门前的歪树上,第二天大早,春芳会把鱼拎回家。我父亲诅咒田丰,你小子的鱼,怎么没给猫拖走,让你孝敬猫丈母娘。

春芳的手腕上亮晶晶地戴上田丰的钟山牌手表,这就向所有人挑明了关系。拐子说,你们谁有人家田丰的本事,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说得我父亲他们没了脾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怡的姑娘跳上了田丰的枝头。

不知不觉,他们和田丰疏远了,直到村里来了勘探队。

 

-05-

 

我父亲在河岸上碰到一个穿着厚布工作服的人,那个人眼睛很亮,抽的烟卷是发出特别香味的凤凰香烟。他是找油矿的。找油矿就得放炮,炸出一个深坑,不管是陆地还是在河里。杨树村地下原来藏着宝贝,我父亲他们想起来偶尔看到的水上泛出的油花,原来是石油。亮晶晶的水下原来藏着乌黑的石油,这令杨树村所有的人兴奋不已,说不定,哪一天杨树村也就成了大庆油田,盖起成片的高楼大厦,每个人都可以像那个抽凤凰烟的人一样,穿着国家发的工作服,天天准时上下班。杨树村充满了笑声。田丰和我父亲总是跟在油田人的屁股后面,问,他们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是不是每顿都能吃上红烧肉。

这个“工作服”令歪巴子烦躁不安。找油要炸炮眼,在水里一炸,鱼不全遭殃了么?歪巴子恨不得长一双透地眼,一下能看透十八层地狱。不管歪巴子是啥心事,抽凤凰烟的人在村里一道道地放电缆,用那种自我咬合长着碎齿的铁夹子到处布线,接着歪巴子就听到一阵阵爆炸声。虽然他熟悉这些爆炸声,对发出刺鼻气味冲天而起的水柱,还是感到了无限害怕。随着每次轰炸,他的那些鱼都会亮出白肚子,在水上漂成一片,全村人争先恐后地涌向河边,跳进水里,他们用水筐、淘箩,甚至鱼叉,把那些半昏迷的鱼一一淖上来。他们发出欢天喜地的声音,只有歪巴子被排除在这些喜悦之外。歪巴子彻底感到自己的无能。他根本阻止不了他们的欲望。他把自己关在庙门里,喝得醉熏熏。

我父亲他们感到歪巴子失势的杨树村,充满乐趣。人们在黑夜,都悄悄地抄起家伙,在自己码头上撒网,一网一网地偷鱼。杨树村的空气中都弥漫着红烧鱼的香味。歪巴子像只瘦骨嶙峋的猫一样,家家门前寻觅鱼卡,但是没有人会把鱼卡让他看到,人们都把鱼卡藏起来,第二天扔进灶膛。在鱼香味里,歪巴子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门口的大杨树上。他知道,全村人都在与他为敌。歪巴子最怕乡里鱼管站的人闻到这种味道,这种味道昭示着他的严重失职。只有到春节的时候,歪巴子才最轻松,因为捕鱼季节到了。乡里会组织几十条渔船来到杨树村,他们放着粗大的渔网,白色的塑料泡沫铺满杨树村的大河,然后他们穿着黑色雨衣雨鞋,躬着腰拖网,起网的那一刻,成百上千条鱼一起跃上天空,白光一片一片地闪耀,网里,无数鱼尾巴一起甩动,泼喇喇,泼喇喇,翻江倒海,河水吐出快乐的泡沫……那些鱼,一网上来,都倒进一条巨大的木船。歪巴子衔一根烟,划着一根残膀子,忙得欢。他的一年的任务就完成了,说不定乡里还会给他发个大红本本,奖励他,看鱼有功。杨树村人在起网的地方寻觅,希望能找到一条遗漏或者蹦出渔网的鱼,哪怕是一条鳑鲏也行,但是,一条也没有,被那条乌黑的大木船都装走了。田丰一甩手,跳着脚对歪巴子吼,凭什么?我们河里的鱼送到乡里一条都不给我们剩下,他们过年过节知道分鱼,我们杨树村为啥连片鱼鳞都没有,你这是干的什么事,是不是也会分你一份?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歪巴子本想争辩,看看四周愤怒的眼睛,悻悻地歪着身子,斜斜地躲进破庙里叹息。

终于有一天黄昏,几声炮响后,人们照例疯狂地下河捞鱼,歪巴子走出破门,神情疲惫,歪巴子抢了几个人的鱼,一只手根本夺不下来,几乎被推倒,满脸泥点,抢了一把小鱼,歪巴子蹿到油矿人面前一摔,说:你这是断子绝孙的事!

歪巴子大嘴一咧,右手蒙着眉骨,满手泪。

我父亲看着歪巴子提着一只马灯,歪巴子一夜一夜在村里像鬼火一样在村里转,这里看看,那里转转,伤心裂肺地抚慰他那些被炮声吓傻的鱼,他更害怕村里的偷鱼贼和油矿上这些家伙勾结,油矿上的人除了有炸药,还有射出如雪光柱的大电筒,穿透水面,那些正在睡觉的鱼虾,还没有明白危险,已经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06-

 

自从在那个黄昏听到那个声音,我父亲在田丰的老屋徘徊了几天。常勾着头,注视着果儿,田丰最不放心的是这个孩子,我父亲看着他,总有歉意袭来,憋不住,自言自语。果儿不理会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里,这些纸片上,枪炮飞扬。不知道他从哪里收集来的飞机大炮,嘴里常念叨:开炮!开炮!

现在,果儿的身体早已经完全是一个男人的身体了,浓密的毛发覆盖了他,但是他的心智早退回到幼童。当年,他无家可归,成了我父亲的一只拖瓶。

那时候,我父亲在新疆的事业已经有了很大起色,他狂妄地想买一辆小汽车了。他做梦都想有自己的汽车。他的唾沫一遍一遍地数着铁皮箱里的钞票。他藏在床下的铁皮箱上了三把锁,他把三把锁的钥匙放在不同的地方,阻止自己轻易去花箱子里钱的冲动。只有喝醉酒的时候,他才会满世界找钥匙,开箱。这个铁皮箱就要装满钞票的时候,田丰到了新疆。

田丰讨饭的手艺是木工活,他是一个蹩脚的木匠。他背着挎包,拎着锯子、斧子、刨子在沈阳的几乎每个桥头,等着生意。但是,生意很少。一天傍晚,一个女人给他带来了好运。这个女人叫叶红。

田丰带着叶红到新疆,惊得我父亲从汽车里跳了出来。他看到叶红,看出了他们黏糊糊的暧昧。他想到家乡的春芳。叶红美,三个春芳也不抵,看到田丰突然绽放的笑容,原来忧郁的脸,一下子笑意荡漾。他的笑声变得很浅,一个触碰,就会喷薄而出。我父亲心里“哎呦”一声,春芳完了,这就是这个家伙再不愿意回到杨树村的原因。我父亲恨不得用手中的铁榔头敲碎田丰呼呼冒热气的脑袋。田丰明显胖了,走起路来,有点蹒跚,对我父亲的敌意大方地置之不理。

我父亲到红帆酒店订了一桌菜。这是我父亲目光所及的最高级饭店,自己从来没有在这里喝过哪怕一杯茶、吃过一粒米,只是路过几趟,每次都驻足一下,咽咽口水。我父亲看了神气活现的田丰,咬着牙订了一桌,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找全了铁皮箱的钥匙,此前,他只存进钱,从来没向外拿过钱。

到了城市我父亲才知道,一条鱼有那么多烧法,城里的饭店是变着法子把鱼烧出四季春秋。比如,一条青鱼,垫着粽叶,端上桌,眼睛青绿,明明是条活鱼,以为厨师端错了,把条生鱼端上了桌,叶红用筷子一挑,已经烧熟,香味四溢。叶红兴奋得直鼓掌。

喝完了酒,我父亲一屁股坐在酒店的石狮子上,此前,对这只凶恶的动物我父亲敬而远之,现在他一屁股坐在上面,不管那个穿着旗袍露出一线白肉,像只艳丽花瓶一样的迎宾小姐厌恶地撇嘴。酒壮怂人胆。我父亲是这样开始问话的。他看了那个小姐猩红的嘴唇,对田丰说。田丰哼哼点点头,田丰看叶红。田丰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定力,变成了飘忽的气球,围着叶红转圈。我父亲对叶红笑笑:我哥俩有话讲。叶红笑着点头,静静地躲在一边,看红帆酒店假山上静静流水,它们在暗光里,变成一根线,时亮时暗。我父亲终于敲了一下田丰的脑袋,狠狠地说:你找死呀!田丰摸摸脑袋,得意地说:呵呵,刀鱼,你羡慕了吧?我父亲啐一口唾沫,说:屁!我们出来是拿命挣钱的,不是拿命挣女人!田丰跳开一步说:都一样!你知道,长夜难熬,你情我愿,脑袋掉下来,碗大个疤,比天天在床上干耗强!我父亲沉默一下,叹口气:女人是个好女人,像杯温水在手中,可是你握的其实是炸弹。钱难挣,屎难吃,你现在做的就是吃屎的事,你怎么回杨树村,怎么面对春芳?田丰扭头看了一眼叶红,她蹲在池边,似乎跟那些金鱼说话。我父亲知道,那些金鱼长得很肥,色彩斑斓。田丰说:我不想再回到那个村庄,我也回不了杨树村,我会死在外面。我父亲又敲敲他的脑袋:你这个……她是有家庭的吧?田丰含混地点头:她命苦呢,结过婚,现在……离了!

我父亲扔给田丰一支鸿雁牌香烟,痛心地说:你犯了花案了!你知道,歪巴子,为啥没有左手?他也是犯了花案,他告诉我,那只手是一枪打没的,差点送了命。凭他在革命队伍里的资历,早该在城里当大干部……

田丰突然变了脸色,别说了,别提那个老甲鱼!田丰粗暴地喊道。

我父亲突然想到什么,猛看了一眼有点气急败坏的田丰。

不远处的叶红,掉头向他们看。我父亲推推田丰,说:算了,算了,明天你俩爬山去,秋天山上的果子随便摘。

田丰说叶红是离了婚的,但是离得不彻底,没有离婚证,所以她的男人,还不断骚扰他。我父亲听了半天,觉得这是一笔糊涂账。他担忧地说道:我们可不能惹事生非,我们没那个本钱。田丰耸耸肩,摊开双手说:惹上了可怎办?现在我担心的是春芳。是呀,你怎么向春芳交待?田丰沉吟一下,微笑着对我父亲说:现在人你也看到了,情况就这么个情况,兄弟你帮我说,我们是一起出来混江湖的兄弟,你去说,春芳一定给你面子。

我父亲踢了一脚那只石狮,啐了田丰一口:你家伙不得好死!你怎么好意思带个相好的满世界跑!你偷情也就罢了,还要登堂入室,你把春芳欺负得不成样子了。我真想一锤子夯死你。

田丰不生气,斜叼香烟,抖抖肩膀,眼含笑意,说:叶红浪漫,说出来旅游,在沈阳过的是老鼠的日子,东躲西藏,吃顿饭都怕被人发现。新疆好,可以自由晒太阳。

田丰笑得很无耻。(未完待续......)


【原载2016年第四期《清明》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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