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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鹤冈舞魂/2、夜半钟声

冯冯居士特辑2018-07-16 10:22:10

1、鹤冈舞魂

 

冯冯

 

去去来来 / 誊录

 

原说不随俗,但既到了镰仓,焉有不去参拜大佛之理?

 

离开了荒凉的日莲寺废墟,独自彳亍漫步,在此一古都,不识途径,路上不见行人,只有信步随喜而已。

 

镰仓在绵绵细雨之中,到处烟柳,古道狭窄,旧宇寂然,仿如置身唐代城市。初时感到异乡飘零,不胜凄楚,漫步既久,渐渐就喜爱此一幽雅宁静之古城。但见到处小溪,小桥流水,芳草遍野,篱花低垂。柴扉半掩,殊无车马之喧,更无霓虹灯与彩色巨幅广告。偶然瞥见和服老妇,持着油纸雨伞,脚穿日本齿屐,龙钟行踽,没入烟雨之中,又偶闻微弱竹笛吹奏,乐句哀伤而怪异,声声令人断场落泪,原来却是一介盲丐。在雨中摸索行走,视其竹笛,形如箫管而较短,不知如何会吹出如此催人心肺之哀伤笛音?

 

忆及读史,伍员吹箫求乞,莫非正是此一形象?只见那盲丐肩头蓑衣与竹叶巨帽,带着笛声,逐渐远去。

 

大佛不知在何处?东张西望,已找不到回车站之原路,迷失在此一寂静之古都郊区,只有胡乱随着古道的鹅卵石,在雨中前进,身上又未穿雨衣,已经雨珠盈头,衣衫湿濡了。不知流浪到了何处?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找不到大佛,亦回不了车站,心不由得着急起来,不意镰镰仓荒凉一至于此,路上连行人都没有几个。

 

后来回东京,问起日本友人,方知镰仓人口只有五六万,而且镰仓一无工业及生产,人口都到横滨及东京做工去了,早出晚归,是以平时难以见行人,镰仓虽为古迹胜地,游人却不多,加以季节不对,所以更加冷清。一听我竟于此春雨绵绵之时独游镰仓,友人都以为异。

 

事实上,此行并无所憾,其时虽已春残花将尽,仍是处处缤纷,樱花落华遍地,杜鹃怒放,紫红处处,烟雨独行另有风味。

 

步行既久,忽见一山坡上,石级数百,宫殿数座,堪称古色古香,殊无一般日本神社之俗气,亦不似中国现代庙宇之华丽。不知是何寺院?

 

到了跟前,路边有矮檐木牌说明,全是日文,幸而书法端正,并非草书,笔画刻琢清楚,可以半读半猜,约莫猜到一些大意。

 

原来此地叫作鹤冈八幡宫,是源氏的家庙,源氏是幕府将军,于建久三年(一一九二年)被天皇封征夷大将军,开设幕府于镰仓,史称为镰仓幕府。源氏将军打倒平氏家族,挟天子以令诸侯,以镰仓为国都,奉天皇“白河法皇”迁都于此,但是第一代的源氏将军义朝于征讨平氏之时失败被杀,源氏之胜利是第二代所获得。

 

源义朝兵败被杀之时,第三子源赖朝当时随军,年方十四岁,在风雪中被平氏兵马所俘,将军平清盛要斩草除根将之砍头。

 

平清盛将军之母池之尼太院君见而怜之,从屏后出庭,代为乞请赦免其一死,平清盛是个孝子,顺从母命,但下令将此少年解往伊豆桎海岛监禁终生,又当地诸侯北条时政予以监管。

 

平清盛同时亦赦免了源义朝幼子一死,此一幼子是庶出之源义经。义经之生母原为近卫天皇皇后之宫中侍女,天皇赐给源义朝为妾,生下三子,兵乱中携三子逃命,因被平氏追捕太急,乃出而自投,并乞求平清盛将军赦免一死,当时此位长盘侍妃年方二十三岁,美艳无伦,平清盛惊为天人而纳之为妾,乃杀二子而赦免其幼子源义经,义经当年一岁。

 

常妃忍辱偷生,抚养幼子义经成人,始告以国破家亡之经过,并说明为了保源氏一脉而忍辱事敌为其妾妇之详情。讲完令儿子逃走带兵复仇,义经跪听母训泣不可仰,抬头时,其母已转入堂后,自刎而亡,遗命令其务必复仇。

 

十八岁之源义经含泪逃走至山中,召集源氏旧日家臣,发兵攻打平清盛,誓报杀父之仇。

 

在另一方面,十四岁之源赖朝早已长大成人,诸侯北条见其英俊有为,妻之以女,并发兵助其攻打平氏。于是源氏两兄弟,一东一西,分头攻打平氏,互相响应予以夹击。赖朝长于其幼弟义经十三岁,两兄弟从未见过面,因为赖朝是嫡妻热田氏之子,日本古代封建制度,正庶不同居一处,热田氏是贵族之女,似是一个郡主。兄弟二人合力击败平氏,将平氏予以灭族,平氏挟护天皇幼主年方八岁,被源氏兄弟追赶逃至日本西部今日之下关(即签订马关条约之地),最后一战,平氏海军全部覆灭于澶之浦,幼年天皇与平氏幼主由池之尼太院君抱持,蹈海自杀,平氏灭亡。

 

受池之尼太夫人之恩得免一死,源赖朝却不赦免恩人一死,其残酷可见!亦证明当时其不择手段,卑鄙可怕!(澶之浦之役,前已撰告,曾往该地凭吊。)源氏兄弟既灭平氏,重掌政权,就在皇都镰仓大建宫殿,此一鹤冈八幡宫,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源氏兄弟渐渐不能相容,白河法皇心存挑唆,乃故意不问赖朝,径行封派义经为左卫门非违史(此衔不知何解)。由此开始,源氏兄弟之间发生权利争夺,竟至兵戎相见,骨肉相残,在镰仓大战一场,结果兄胜弟败,义经兵败逃亡,抛弃妻妾,在吉野山与爱妾静氏泣别,独自逃至奥州,终被其兄所捕归,予以斩首,其时义经年方三十岁。

 

源赖朝灭平氏,杀恩人池之尼,杀庶母,杀兄弟,其为人之残酷,难以形容,但据传说赖朝风流自赏,喜欢音乐歌舞,又喜欢文学,对于镰仓时代之文化不无建树。赖朝斩弟首之后,俘纳弟妾静氏御前(即夫人)为妾,兄纳弟妾,何异禽兽?静氏御前美貌无比,出身于“白拍子”(歌妓),能歌善舞,被夫兄硬纳为妾,其心之痛苦可想而知,但一弱女有何能力反抗。赖朝将军得意之余,令静氏在鹤冈八幡宫之响屧楼台歌舞以娱,即现在山坡上之古宫所在。

 

静氏不敢不从,盛装挥袖而舞,以娱暴君,舞袖低回,忆及亡夫义经之英俊多情,又悲其被兄斩首,复感怀身世,不觉泪下如雨,歌声哽咽,悲难自禁。一舞既罢,转入后室,玉手一挥,匕首插入心胸,倒地而亡。

 

原来此鹤冈八幡宫,正是当年薄命佳人回舞泣歌自杀之处!何等凄惨!

 

我仰望古宫,不禁淌流同情之泪,不由不拾级而上,尽百余级,到了宫前,不知何处为薄命佳人回舞响屧楼台?是否依效中国古代吴王夫差在姑苏所建之响屧?是否?鹤冈魂舞,千载遗恨,至今亦可解否?

 

遍视四方,岗峦起伏,烟雨凄迷,海天难辨,遥闻海潮之音,亦复如泣如诉,更显古宫之寂静悲惨。令人游兴阑珊,信步离去,亦再无心回首多看了。

 

观之源氏并未建设佛殿,只营宫室宗庙,而其行有喜杀戮,骨肉相残,可断其必非佛徒,若是佛徒,断无此种残酷之行为也。源氏纵是一代枭雄,其实所得又有若干?其子孙亦是被他人残杀殆尽而已,到头仍不过如日莲寺后之荒冢枯骨。江山、黄金、美人、权利,亦可一并装入骨坛之中否?

 

永忏楼随笔之二十五──《鹤冈舞魂》

原载香港《内明》第79期:1978年10月1日

书名:夜半钟声

作者:冯冯

出版:天华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2、夜半钟声

冯冯

去去来来. / .誊录

从旧金山北上往西雅图,有两条主要公路,一条是内陆线,一条海线。内陆线平坦宽阔,直奔数十里尚无须转弯,而且是双行的快车大道,一边来,一边去,每一边可以同时平行同跑四路车子,十分便捷,只有到了沙士山区之时才稍微曲折。沙士峰雪景之美,若比之富士的主峰剑峰,固然不及远甚,但配上沙士湖的山光湖色,也差可比拟庐之湖一带的小火山。从公路望下去,沙士湖水苔绿,水脚褐黄,山线层次分明,形状有如海棠叶之曲卷,雪峰倒影,另有一种荒凉之美。

山线过了沙士峰以北,下了山,进入奥立冈平原,处处树林人家,公路直通百里,几乎可以不必转动驾驶盘,任由车子自己直开,但是若论沿途风景,就无甚值得一提的了。车行到此,猴儿总是睡觉的居多,因为太乏味了,只可惜睡又睡不着。

海线不及山线快捷,要多走五小时,因为一零一号公路大部分是沿着海岸边缘前进,曲曲折折,而且不若山线快车大道之宽阔。但是沿途景色之美,无法形容,即使你是三天三夜失眠,疲倦不堪,至此也精神百倍,全神欣赏,目不暇接,不能旁瞬的。

海线一零一号公路,离开金山,开上著名的金山大桥,俯望金山市区,浓雾笼罩,房舍密密拥在一片,不知怎的,突然叫猴儿看了觉得悚然心惊。住在金山的人一定会骂我如此乱说,但当时猴儿看见的只是一片颓墙断瓦,完全是个废墟的样子。又像是一片密集的茔地碑林,看了心头十分难过,再想想,自己也不过是如此罢了,谁又能跳得出去?那些金融大楼,那些银行,忙忙碌碌,苦苦营谋,锱铢必较,都不过是做了自己贪欲的奴隶罢了,就算富如侯活休斯,他又带了几文而去?

那金山底下的地壳载浮载沉,移移动动,金门桥上浓雾翻腾,数百尺下,轮船有如玩具,人影一闪,又有名人跳桥自杀,那一点灰色西装,直落大海,飘飘荡荡。(注:数月之后,果有议员跳桥自杀,身穿灰色西装。)

到得北岸山上,依然阳光普照,回望金山,依然是宏伟华丽,气派十足,毫无异样,摩天大楼,玻璃高塔,都浮在云雾之上,好象是神话中的云中仙国,金门大桥卧云,更显壮丽。

此后沿途都是荒山衰草,一片焦黄,瘦牛成群,老马处处。看见这些动物骨瘦如柴,心中十分恻然,加州奇旱,到处无水,连这些牲口都吃不饱了,可怜又要给人榨奶,还难逃屠刀,真不知那些美国人怎么吃得下牛排的,西岸沿途所见牲口都是如此瘦弱,美国人号称富裕,讲究人道,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那些山下全无水源,全靠下雨。橡树零星生长于山谷低地,也要根深三十尺以下才能勉强吸得少许水分,橡树也大多干枯半死。一路上都是如此景象,直到过了“生命谷”以后,情形才较为好些,以后开上更大山区,公路越来越窄,转来弯曲,转到加州北部,天已黑了。猴儿打了一阵瞌睡,醒来时已经进入尤力卡市区,风景至此为之一变,全是海景了。只见海面浮灯成串,闪闪不定。东山月出,有如银盘,海堤飞雪,沙滩上野火点点。

自此以后,海岸全是天然荒野,不见人家,美国政府现在不准私人占有风景海滩,不准建造私人房舍独霸胜景,这是一件值喝采的新政,把天然胜景保存其原有风味,指定为国家公园,海滩森林一律留给大众享受。要不然有钱人都把海滩名胜占尽,穷人别想去观光了。加州南部就是如此,弄得到处是私人海滩,插牌禁入,有些甚至设立了铁丝网,雇了枪手防守,铜臭得可憎可恨!幸而美国政府还算保留了北加州与奥立冈海岸的天然景色。

加州与奥立冈交界的两百里海岸公路,才是全线胜景精华所在。这一带公路在海边蜿蜒前进,忽高忽低,忽而悬崖凌空,车轮之下,怒涛雷奔,乱石崩云,飞瀑激雪,惊险不亚于台湾东岸的苏花公路悬崖,景色亦颇为相似。忽而飞坠浪边,狂澜直压窗外,有如雪崩堆来,忽而沙滩平坦,小山处处,海中秀峰座座,状如桂林山水,峰顶孤松傲立,岩石苍古,海水回流。忽而断崖数十里,海浪百尺,排排猛攻,月影化为千点万片于倒流浅水,风声吼然与海涛争雄,雄伟之象则更胜苏花公路多矣。

猴儿看得十分着迷,巴士上一车旅客此时全皆睡着,就只有猴儿独享美景,越看越有精神,看得连气都不敢喘了,此线猴儿以前都是白天走过,已经叹为观止,谁知月夜之下,更胜日间十倍,那种凄迷神秘的气氛,更非人间所有。

海岸已尽,再折入内陆山线,此处全是三百尺高的千年红木,公路在红木森林之中穿过,两旁全是十人可以合抱的巨大红色树身,仰望天顶,全为树梢所遮,不能再见月色,只见一线蜿曲天光,难怪山海经称此处有神木高及万仞了。山海经是一本奇书,所载遍及北美南美南洋各地风光,猴儿幼时曾一阅,仍有依稀印象。直到在海外才一一印证此书内容之不谬,可惜现在想找一本也找不到,否则当可一一注解它是何地何处,免得后来读者以为它是神话而已,它不是神话,它是一本中国古代对于世界地理的记录。中国古人早已遍游海外,遗迹到处,可惜笔记都保存不下来。这些是题外话,以后另外再谈。

却说猴儿坐在巴士前面第一个位置,面前是车头玻璃,有如宽银幕,一切景色都尽收眼底,眼望两边红木森林,有如顶天巨人,排排后退,此时林中黑暗无比,车头灯光照着雾气,前后均无车辆,只闻车轮碾压柏油之声,路旁不时出现细小如狼犬之黑水鹿,踟蹰不前。念佛之余,猴儿心中忽然渐渐澄清无比,光明大放,听见音乐钟声,然后又闻钟敲十二下,那钟声正似英国伦敦钟塔之声,十分熟悉,视之则为温哥华钟楼之大钟,又见我母背痛卧床,盼我早归之状,心中不禁凄然不安。

此时车内无灯,猴儿生平不带手表,不敢确定,于是就问司机之黑人,是否十二点正午夜?司机开小灯看表,正是十二点过一分。他反问我如何猜得如此准确?猴儿无言以对。

想起平时在温哥华居家夜读,每每听闻此钟楼敲出时间,验之皆准,而我住处为郊外,距钟楼十余英里,平时偶然问及邻人,无人曾经听见,都斥我为妄。温哥华日夜有万车奔驰,百船出进,百机飞行,噪音至伙,如何可以听到城中钟声数十里?想不到在奥立冈红木森林中亦听到此钟声,距温哥华尚有八九百英里,真是岂非奇怪?

为求实证,再听到钟声时,又与司机验时,凡五次,都无错误,猴儿无法解释,唯有默然自识而已。

思及唐人张继诗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良有以也。每见有人斥之为妄,说寒山寺在城外数十里,如何得闻?猴儿今乃知张继之不妄。钟声之音波若产生超音之波,心静之人偶然感受,何足为异?千里亦为咫尺而已。

猴儿曾养一幼犬,每闻其无端哭号叫喊,后来静心细察,乃知此犬可听闻数十里外之警车及救护车之呜呜声,惊恐而啼,跑来依人,我每闻钟声之时,此犬亦昂首相向竖耳而听。

再说猴儿在车上见吾母辗转病榻,不禁泪下,归心似箭,恨不得巴士变为飞机,立即飞到家中,心绪一乱,旋即又一无所闻,一无所见,但见森林黑沉有如地狱,而前途渐见灯火,到达可容汽车钻过之红木树洞公路,吾猴亦无心观望了。

永忏楼随笔之十二──《夜半钟声》

原载香港《内明》第62期:1977年05月1日

书名:夜半钟声

作者:冯冯

出版:天华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