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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传》之米开朗基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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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开朗基罗传

序言

在佛罗伦萨国家博物馆,有一尊被米开朗基罗称之为“战胜者”的大理石雕像。那是一个裸体的男青年,体形健美,额头很低,鬈发覆盖其上。他昂首挺立,膝头顶着一个胡子拉碴儿的阶下囚的后背。那囚犯蜷曲着,脑袋前伸,状似一头牛。但是,战胜者并不看他。正当他举拳将击之时,他停住了,把显出悲伤之情的嘴和游移不定的目光移向别处。那条胳膊向肩头折回。他身子后仰,他不再需要胜利,它使他厌恶。他战胜了,但也被战败了。这个疑虑的英雄形象,这尊折翼的胜利之神,是米开朗基罗所有作品中,唯一一件直到他逝世之前都一直留在他的工作室中的作品。而他的那位深知其思想的好友达尼埃尔·德·沃尔泰尔本想把它移到米开朗基罗的墓地去的——那就是米开朗基罗本人,是他整个一生的象征。

痛苦是无止境的,它的形式多种多样。它时而是由事物的疯狂残暴所引发,诸如贫穷、疾病、命运之不公、人心险恶等;它时而又是源自人的自身。这时,它同样是可怜的,是命中注定的,因为人们是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的,既不企求像现在这种样子的生活,也没有要求成为现在这副德行的。后一种苦痛就是米开朗基罗的苦痛。他有力量,他有幸生来就是为了奋斗、为了征服的,而且他也征服了。但征服了什么呢?他不要胜利,那不是他所企盼的。——真是哈姆雷特式的悲剧!真是英雄的天才与不是英雄的意志之间,专横的激情与不愿这样的意志之间的尖锐的矛盾!大家可别在那么多的伟大之后,期盼着我们在这里又看见了一个伟大!我们永远也不会说这是因为一个人太伟大了,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容不下他。精神的忧虑不是一种伟大的信号。即使是伟大的人物,要是缺乏人与物之间的、生命与其原则之间的协调就不能称其为伟大——而是弱点。为什么企图隐瞒这一弱点呢?最软弱的人难道就不值得去爱吗?——他倒是更值得去爱,因为他更需要爱。我绝不去树立一些可望而不可即的英雄。我憎恨那种卑怯的理想主义,它把目光从人生的苦难和心灵的脆弱中移开。必须去对太相信令人失望的豪言壮语的民众说:“英雄的谎言是一种懦弱的表现。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出世界的本来面目并仍去爱它。”

我在这里介绍的命运的悲剧,就是提供一种与生俱来的痛苦形象的悲剧。它源自生灵的深处,不断地啃啮生灵,并且不把生灵毁灭掉之前绝不离开它。这是伟大的人类的最强大的代表之一。一千九百年来,它就一直在以它痛苦的呼唤及信仰的呼唤响遍西方,那就是基督徒。将来有一天,在多少个世纪完了之后——如果我们对尘世的记忆还保存着的话——那一天,那些活着的人会探身于这个消失的种族的深渊之上,如同但丁站在炼狱边缘一样,怀着一种赞叹、恐惧与怜悯的复杂心情。但是,有谁会比我们这些自幼就置身于这些焦虑之中的人对这种心情体会得更深呢?我们就曾见过我们最亲爱的人在其中挣扎来着——我们熟知基督教的悲观主义那苦涩而醉人的滋味,我们曾不得不在某些时候做出努力,以免像其他的一些人那样——在犹豫的时刻,堕入神圣的虚幻之中!上帝啊!永生啊!那些今生今世无法生存的人们的庇护所啊!信仰,那往往只不过是对人生信心的一种缺乏,对未来信心的一种缺乏,对勇气与欢乐的信心的一种缺乏!……我们知道您痛苦的胜利是建立在多少失败的基础上的啊!……而正因为如此我才爱你们的,基督徒们,因为我为你们抱不平。我为你们抱不平,也赞赏你们的悲伤。你们让世界悲伤,但你们也让世界变得美丽。当你们的痛苦不再存在于世上时,世界将更加贫乏。在这懦弱者的时代,他们既在痛苦面前颤抖,又吵闹着要求他们的幸福权,而那往往只是造成别人痛苦的权利。——让我们敢于面对痛苦,并尊敬痛苦!让欢乐受到赞颂,让痛苦也受到颂扬!欢乐与痛苦是两姐妹,它们都是神圣的。它们造就世界,并培育伟大的心灵。它们是力量,它们是生命,它们是神明。若谁不一起爱它俩,那就是既不爱欢乐又不爱痛苦。但凡体验过它们的人,就知道人生的价值和离开人生的温馨。罗曼·罗兰

米开朗基罗传序篇此系佛罗伦萨的一个中产者。那佛罗伦萨,有一座座暗黑的宫殿,塔楼如长矛直戳天空,山丘蜿蜒枯索,在淡蓝色的天空中呈一条条的细线,一丛丛的小杉树和一条银色的橄榄树林如波浪般起伏着;那佛罗伦萨,典雅高贵,洛朗·德·梅迪西那嘲讽的苍白面容、阔嘴马基雅维利与淡金色头发的波提切利的名画《春天》和贫血病的维纳斯相会在一起;那佛罗伦萨,狂热、骄傲、神经质,沉溺于所有的疯狂盲信之中,受着各种宗教的或社会的歇斯底里的震颤,人人都是自由的,而各个又是专横的,生活既舒适而又极像地狱一般;那佛罗伦萨,公民们聪明,褊狭、热情、易怒、口若利剑、生性多疑、互相窥探、彼此猜忌,你撕我咬;那佛罗伦萨,容不下列奥纳多·达·芬奇的自由思想,波提切利也只能像一个英格兰清教徒似的在幻梦般的神秘主义中终其一生,而形似山羊、双眼炽热的萨伏那洛拉让他的僧侣们围着焚烧艺术作品的火堆转圈跳舞;那佛罗伦萨,三年后,那火堆死灰复燃,烧死了萨伏那洛拉这个先知先觉者。* * *在这座城市,在那个时代,他同他们的褊狭、激情和狂热在一起。当然,他对他的同胞们并不温柔体贴。他那胸怀宽广、豪放不羁的才气对他们那社团的艺术、矫饰的精神、平庸的写实、感伤的情调、病态的精细,不屑一顾。他对他们毫不留情,但他爱他们。他对自己的祖国毫无列奥纳多·达·芬奇的那种含着微笑的冷漠。只要远离佛罗伦萨,他就会为思乡所苦。他一生竭尽全力想生活在佛罗伦萨。在战争的悲惨年月,他留在该城,他想“既然活着的时候不能够,至少是死后回到佛罗伦萨来”。他是老佛罗伦萨人,他对自己的血统与种族很是自豪,甚至比自己的天分都更加让他自豪。他不允许别人把他看作艺术家:“我不是雕塑家米开朗基罗……我是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他是精神贵族,而且具有所有的阶级偏见。他甚至说:“艺术应该由贵族而非平民百姓去搞。”他对于家庭有着一种宗教的、古老的、几乎是野蛮的观念。他为它牺牲一切,而且希望别人也这样做。如他所说,他将“为了它而被卖作奴隶”。一点点小事,他都会为家庭而动情。他瞧不起自己的兄弟,他们也该瞧不起。他对他的侄儿——他的继承人嗤之以鼻。但是,他对侄儿也好,对兄弟们也好,都把他们看作家族的代表而表示尊重。下面的词儿常常出现在他的信中:……我们的家族……维系我们的家族……不要让我们绝了种……这个顽强彪悍的种族所有的迷信、所有的狂热,他都具有。它们是湿软泥,他就是用这种泥造就的。但是,从这湿软泥中却迸发出纯洁一切的火——天才。* * *若谁不信天才,若谁不知天才是何物,那就看看米开朗基罗吧。从未有人像他那样为天资而困扰,这才气似乎与他本人的气质并不相同:那是一个征服者侵占了他,并让他受到奴役。尽管他意志坚决,但也无济于事;而且,甚至几乎可以说,连他的精神与心灵对之也无能为力。这是一种疯狂的激发,是一种存在于一个过于柔弱的躯体和心灵中而无法控制它的可怕的生命。他一直在持续不断的疯狂中生活。他浑身充满的过多的力量所造成的痛苦迫使他行动,不间断地行动,一刻也不能休息。他写道:“我累得精疲力竭,从未有人像我这样地干活儿,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夜以继日地干活儿。”这种病态的干活儿需要不仅使他的任务越积越多,使他的订单多得无法交货,而且使他变成了怪癖的人。他简直要去雕刻山峦。如果他要建造一座纪念碑的话,他就会耗费数年的时间到石料场去选料,还要修条路来搬运它们;他想成为多面手:工程师、凿石工;他什么都想亲自动手,独自一人建起宫殿、教堂。这简直是一种苦役犯过的日子。他甚至都挤不出时间来吃饭睡觉。他写信时总是在叹苦经:“我几乎连吃饭都顾不上……我没有时间吃饭……十二年来,我把身体给累垮了,我没有生活必需品……我没有一个子儿,我赤身裸体,我忍受着各种艰难困苦……我生活在贫困与痛苦之中……我同苦难进行着斗争……”这苦难是想象出来的。米开朗基罗很富有,他变得越来越富有。但是富有对他又有什么用处?他活得像个穷人,被自己的活计拴牢着,像一头拉磨的驴。谁也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自讨苦吃;谁也弄不明白他为什么就不能别让自己这么受苦;不明白这是他自己的一种需求。就连同他脾气极其相似的父亲也责怪他说:“你弟弟告诉我说,你生活非常节俭,甚至节俭得非常悲惨。节俭是好的,但悲惨却是坏事,是使上帝和人都不高兴的一种恶习,它会损害你的心灵与躯体的。你还年轻,这样还行,但等你不再年轻了的时候,因为这种恶劣的悲惨生活种上的病患与残疾的根儿就全都会冒头了。不要过得那么惨兮兮的,生活要适度,千万别缺乏营养,不要太劳累……”但是,什么规劝都无济于事,他从不肯对自己更人道一些。他仅靠一点点面包和葡萄酒维持生命。他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当他在博洛尼亚忙于雕刻尤利乌斯二世的铜像时,他同他的三个助手只有一张床用来睡觉。他和衣而眠,连靴子都不脱。有一次,他的腿肿了起来,不得不把靴子割破,脱靴子时,连皮带肉地扯了下来。这么令人惊愕地不讲究卫生,被他父亲不幸言中,他老是不断地生病。人们从他的信件中发现他竟生过十四五次大病。他有几次发烧,差点儿送了命。他的眼睛、牙齿、头部、心脏都有毛病。他常常神经痛,特别是睡觉的时候,睡觉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件痛苦的事。他未老先衰,四十二岁时,他就感到衰老垂暮了。四十八岁时,他写道,他若干一天活儿,就得歇上个四五天。但他死也不肯治疗。他的精神所受到的这种疯狂工作的影响比他的肉体受到的影响有过之而无不及。悲观情绪在损害着他,这是他家的一种遗传病。在年轻的时候,他就绞尽脑汁地宽慰他的父亲,后者似乎时不时地被过度的狂乱所折磨。米开朗基罗的病情比受他照料的人的病情更加严重。这种不间断的劳动,这种从来得不到休息的高度疲劳,使他那生性多疑的精神毫无防范地陷入种种迷惘狂乱之中。他怀疑他的仇敌,他怀疑他的朋友,他怀疑他的父母、兄弟和继子,他怀疑他们迫不及待地盼着他早点死。一切都令他忐忑不安。他的家人也嘲笑他的这种永无宁日。他如同自己所说的,是生活“在一种忧伤或者说癫狂的状态之中”。由于长年的痛苦,他终于对痛苦有了一种体味,他从中找到了一种苦涩的欢乐:“越使我痛苦的就越让我喜欢。”(《诗集》一五二)对他来说,什么都是痛苦的源头,包括爱,包括善。“我的欢乐,就是忧伤。”(《诗集》八十一)没有谁像他那样生来不是为了欢乐而是为了痛苦。他所看到的只有痛苦,他在广袤的宇宙中所感到的也只有它。世界上的一切悲观失望全都概括到这句绝望的、一种极大的不公的呐喊之中:“无尽的欢乐不抵小小的苦痛!……”(《诗集》七十四)* * *“他那噬人的精力,”孔迪维说,“使他几乎同整个人类社会完全隔离开来。”他孤单一人。——他恨别人,也被别人恨。他爱别人,但却不为人所爱。人们钦佩他,但又都害怕他。最后,他使人产生一种宗教般的敬畏。他统治着自己的时代。于是,他稍稍感到心安,他从高处看人,而大家则从低处看他。他从未同时居于高处和低处,他从未有过休息,从未有过赋予最卑微的人的那种温馨:一生中有这么一分钟能够躺在别人的怀中酣然入睡。女人的爱无缘于他。在这荒凉的天空中,只有维多利亚·科洛娜的那颗纯洁而冷静的友谊的星辰闪烁了片刻。周围是一片漆黑之夜,他的思想如炽热流星般匆匆地穿过,那是他的欲望与狂乱的梦幻。贝多芬可从未有过这样的一夜,这是因为这样的夜晚就存在于米开朗基罗的心中。贝多芬是因人们的过错而忧伤的。他生性活泼开朗,他渴望欢乐。米开朗基罗是心中存着忧伤,他让人们害怕,大家都本能地躲避他。他在自己周围造成了一片空白。这还算不了什么。最糟糕的不是孤独,而是对自己自闭,无法同自己生活在一起,无法主宰自己,而且自己否定自己,自己与自己斗争,自己摧残自己。他的天分与一个背叛他的心灵结合在一起。有人谈到那种宿命时认为,它激烈地反对米开朗基罗,并且阻止他去完成他的任何伟大计划。这种宿命,就是他自己。那是他不幸的关键,也是能够解释他一生全部悲剧的东西——大家极难看到或很少敢去看的东西——就是他缺乏意志力且性格脆弱。他在艺术上、在政治上、在他所有的行动和所有的思想中,都是优柔寡断的。在两件作品、两项计划、两种办法之间,他常常无法作出选择。有关尤利乌斯二世的纪念碑,圣·洛朗教堂的面墙,梅迪西的陵墓等情况就是明证。他开始了又开始,总是弄不出个结果来。他又要又不要的。他刚一作出抉择,马上又产生了怀疑。在他晚年时,他就再也没有完成什么大作了——他对一切都感到厌倦了。有人说他的任务是被强加的;有人把他的这种举棋不定、犹豫不决的性格归咎于他的买主们。但大家别忘了,如果他自己坚决不干的话,他的买主们是绝没有办法强逼他干的。但是他不敢拒绝。他很脆弱。他因道德和胆怯,在各个方面都很脆弱。他因千百种思虑而苦恼,要是换作性格坚强一些的人,这种种的思虑都不值一提。他出于一种夸大了的责任心,自以为是地被迫去干一些平庸的活计,而那是任何一个工匠都能比他干得更好的活儿。他既无法履行自己的合同,又忘不了这些合同。他因谨慎与胆小而脆弱,被尤利乌斯二世称为“可怕的人”,却被瓦萨里称为“谨小慎微的人”——简直是太谨小慎微了,而这个“使大家,甚至使教皇们都害怕的人”却害怕所有的人。同亲王们在一起,他胆怯,但他又最瞧不起那些在亲王们面前唯唯诺诺的人,称他们是“亲王们的驮驴”。他总想躲开教皇,但他却没有躲开,而且还唯命是从。他能容忍买主们的出言不逊的信,而且还谦卑地回信。有时候,他也会跳起来,高傲地说话,但他总是一让再让。直到死前,他都还在挣扎而无力斗争。克莱孟七世与大家通常所说的恰恰相反,是所有的教皇中对他最好的一位,他了解他的弱点,很可怜他。他在爱的方面丧失了全部尊严。他连在像费波·德·波奇奥这样的怪人面前都很谦卑。他反而把一个可爱但却平庸的人,如托马索·德·卡瓦列里,当成一个“伟大的天才”。至少,爱使得他的这些弱点变得感人。当他因害怕而变得软弱时,这些软弱也只是非常痛苦的——大家不敢说是“可耻的”表现而已。他突然被巨大的恐惧所攫住。于是,他便逃走,被恐惧逼迫得穿越了整个意大利。1494年,因被一个幻象吓坏了,他便逃离了佛罗伦萨。1529年,他负责守卫的佛罗伦萨被围,他又从那儿逃走了。他一直逃到威尼斯。他都准备好要逃到法国去了。随后,他对这种慌乱感到羞耻,他改正了,回到了被包围的佛罗伦萨,尽守土之责,直到围城结束。但是,当佛罗伦萨被攻陷时,当人们被大肆放逐时,他吓坏了,浑身发抖!他甚至去巴结放逐官瓦洛里,就是那个刚刚把他的朋友、高贵的巴蒂斯塔·德·帕拉处死的家伙。唉!他甚至不认自己的朋友——佛罗伦萨的流放者们。他害怕。他对于自己的胆怯感到羞耻。他瞧不起自己。他因厌恶自己而病倒了。他想死。大家都认为他要死了。但他不能死。他身上有一种疯狂的求生的力量,紧紧地拉住他,让他忍受更多的痛苦。要是他能不再行动有多好!但他不能这样。他不能不行动。他在行动。他必须行动。他在主动行动吗?不,他在被迫行动。他像但丁的受难者似的,被自己疯狂的矛盾激情裹挟着行动。他该是多么的痛苦啊!“让我痛苦吧!痛苦吧!在我过去的日子里,我没有找到任何一天是属于我的!”(《诗集》四十九)他向上帝发出绝望的呼救:“噢,上帝!噢,上帝!有谁比我自己更能左右我自己的?”(《诗集》六)如果说他渴望死,那是因为他从死亡中看见了这种让人发疯的奴役的结束。他在谈到死去的那些人时是多么的嫉羡啊!“你们不用再害怕生命和欲念的变化了……以后的日月不会对你们施暴了;必然与偶然都左右不了你们了……写这些话时,我很难不嫉羡。(《诗集》五十八)

死!不再存在!不再是自身。逃脱了万物的桎梏!摆脱了对自己的幻想!”啊!尽力让我不再回到我自己吧!(《诗集》一三五)* * *我听见这悲壮的呼号从那张痛苦的脸上发出来,他那两只惶恐不安的眼睛仍在首都博物馆里看着我们。他中等身材、宽肩阔背、四肢发达、肌肉结实。因劳苦过度,身体有些变形,走路时昂着头,佝偻着背,腆着肚子。弗朗索瓦·德·奥兰特的一幅肖像画让我们看到的他就是这副模样:他站立着,侧着身子,穿着一身黑衣服;肩披一件罗马式大衣;头上缠着一条布巾,外戴一顶深黑色大呢帽。他脑袋滚圆,额头方方、突出,布满皱纹。头发呈黑色,不很浓密,蓬乱着,微卷着。又小又忧伤但却很敏锐的眼睛,颜色深褐,但有点黄褐和蓝褐斑点,色彩常常变化。鼻子又宽又直,中间隆起,曾被托里贾尼的拳头击破。鼻孔到两边的嘴角有一些深深的皱纹。嘴巴很薄,下嘴唇微微前伸。颊髯稀疏,农牧神似的胡须分叉着,不很厚密,长约四五英寸,颧骨突起,面颊塌陷,圈在毛发之中。从整个相貌来看,忧伤与疑虑占着主导。这完全是诗人塔索时代的一张面相,深印着忧愁与怀疑。他那双犀利的眼睛启迪着、呼唤着人们的同情。* * *我们不要与他斤斤计较同情了,就把他一生都在渴求而未能获得的那份爱给他吧。他尝到了一般人所不能尝到的那些巨大痛苦,他看见自己的祖国遭受蹂躏,他看见意大利落入蛮族之手数百年,他看到自由的死亡,他看到他所爱的人一个个相继地消失,他看见艺术的全部光辉一束一束地熄灭……在这逐渐降临的黑夜里,他是孤独的,是最后一个;而在死亡的门槛前,当他回首望去时,他甚至无法聊以自慰地对自己说,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做了他可能做的一切。他觉得一生虚度了,一生没有过欢乐是枉然,他把一生都献给了艺术的偶像也是枉然。九十年间,他强迫自己去做那巨大的工作,没有得到一天的歇息,没有享受过一天真正的生活,竟然都未能执行他的伟大计划中的任何一项。他的那些伟大作品——他最看重的那些作品——没有一件是完成了的。命运的嘲弄使这位雕塑家只是完成了他并不愿意弄的绘画作品。在那些既给他带来那么自豪的希望又带来无数痛苦的大件中,有一些,如《卡希纳之战》的图稿、尤利乌斯二世的铜像,在他生前就被毁掉了;另外一些,如尤利乌斯的陵墓、梅迪西小教堂,也可怜地流产了,只剩下了他构思的草图。雕塑家吉贝尔蒂在他的《评述》中讲述了昂茹公爵—— 一个可怜的德国首饰匠的故事,说“他可以同古代希腊雕塑家相媲美”,但在他晚年时,他看见他花费了一生心血所做成的作品被毁掉了。——“于是,他看到自己全部的辛劳都白费了,他便跪了下来,大声喊道:‘啊!主啊!天地之主宰,万能的你啊,别再让我迷失方向,别再让我跟随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吧,可怜可怜我吧!’他立刻把自己所有的财产全都给了穷人,然后退隐山林,了却余生……”米开朗基罗同这个可怜的德国首饰匠一样,人到暮年之时,苦涩地看着自己虚度的一生,看着自己的作品未完成的未完成,被毁坏的被毁坏,自己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了。于是,他退让了。文艺复兴的那份自豪,胸怀宇宙自由而灵魂威严的崇高骄傲,同他一起遁入“那神明的爱,那神明在十字架上张开双臂迎接我们”。《欢乐颂》那雄浑的声音没有呼唤出来。直到他生命的终结,发出的只是《苦难颂》和解放一切的死亡的颂歌。他完全被击败了。* * *这就是世界众多征服者中的一位。享受着他的天资创作出来的作品的我们,同我们享受先辈的伟绩一样,不再去想他们当时所流出的鲜血。我曾想要把这鲜血呈献在众人面前,我曾想要让英雄们的红旗在我们的头顶上飘扬。

上篇:斗争一、力量147536,他生于卡森蒂诺的卡普雷塞。这里土地崎岖不平,空气清新温和,岩石和山毛榉遍布于嶙峋的亚平宁山脊。不远处,便是阿西西的圣方济各看见基督在阿尔弗尼阿山上显圣的地方。其父是卡普雷塞和丘西的最高行政长官,是个脾气暴烈、烦躁、“害怕上帝”的人。其母亲在米开朗基罗六岁时去世。他们一共兄弟五人:利奥那多、米开朗基罗、博纳罗托、乔凡·西莫内和西吉斯蒙多。出生后,他被送到塞蒂涅阿诺的一个石匠的妻子那儿喂养。后来,他开玩笑地说:他当雕塑家的志向源于这石匠妻子的乳汁。尔后,他上学了:他只喜欢素描。“因为这个,他被父亲及叔叔伯伯们瞧不起,并且常挨他们的殴打,因为他们对艺术家这一行当怀有仇恨,觉得家里有一个艺术家是一大耻辱。”(孔迪维语)因此,他自幼便知道了人生的凶险与精神的孤独。但他的固执战胜了父亲的固执。十三岁时,他到佛罗伦萨最大、最好的多梅尼科·吉兰达约的画室当学徒。他最初的几件作品便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据说老师竟因此而嫉妒起自己的学生来。一年后,师徒便分手了。而他也已对绘画感到厌恶。他渴望一种更了不起的艺术。他转入洛朗·德·梅迪西在圣马可花园开办的雕塑学校。梅迪西亲王对他颇感兴趣,亲王让他住在宫殿里,允许他同他的儿子们同席共餐。童年的米开朗基罗身处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中心,埋首于古代收藏品之中,沐浴在柏拉图大家们——玛西尔·菲辛、伯尼维埃尼、昂吉·波利齐亚诺——的博学的和诗意的氛围之中,陶醉于他们的思想之中。由于沉湎于古代生活,他的心灵充满了古代精神,他变成了一位古希腊雕塑家。在“非常喜欢他的”波利齐亚诺的指导下,他完成了《半人半马怪与拉庇泰人之战》。这座只有不屈不挠的力与美占主导的威然的浅浮雕,反映出少年米开朗基罗的勇敢心魂及其粗犷的雕刻人物的手法。后来,他同洛伦佐·迪·克雷蒂、布贾尔迪尼、格拉纳奇及托里贾诺·德·托里贾尼一起前往卡尔米尼教堂去临摹马萨乔的壁画。他对不如他灵巧的同伴常常讥讽嘲笑。有一天,他把矛头指向虚荣心很强的托里贾尼,不料托里贾尼一拳打破了他的脸。后来,托里贾尼还对打架的事大吹大擂。“我握紧拳头,”他对本韦努托·切利尼讲述道,“猛力地向他的鼻子打去,只觉得他的鼻梁骨全都击碎了,软塌塌的。就这样,我给他一生留下了一个印记。”* * *信奉异教并未压灭米开朗基罗的基督教信仰。这两个敌对的世界在争夺他的灵魂。1490年,教士萨伏那洛拉开始狂热地宣传《启示录》。教士三十五岁,米开朗基罗十五岁。他看到这位矮小瘦弱的布道者被上帝的精神啃啮着。教士用他那可怕的声音,从布道台上对教皇发出猛烈抨击,把上帝那把鲜血淋淋的利剑高悬于意大利上方,米开朗基罗被吓得浑身冰凉。佛罗伦萨在颤抖。人们纷纷奔上街头,像疯子似的又哭又喊。最富有的公民,如鲁切拉伊、萨尔维亚蒂、阿尔比齐、斯特罗齐等,也纷纷要求加入教派。博学者、哲学家,如比克·德·米朗多尔、波利齐亚诺等,也不再坚持自己的道理。米开朗基罗的哥哥利奥那多加入了多明我会。米开朗基罗丝毫未能逃过这恐惧的传染。当预言者宣称新的塞努斯(神之剑)、小丑人法王查理八世临近时,米开朗基罗吓坏了。他做了个梦,快吓疯了。他的一位朋友、诗人兼音乐家卡尔迪耶雷,一天夜里,看见洛朗·德·梅迪西的影子出现在他眼前,衣衫褴褛,半裸着身子;死者命令他告诉他的儿子彼得,说他马上就会遭到驱逐,永远也回不了祖国了。卡尔迪耶雷把自己的梦幻告诉了米开朗基罗,后者鼓励他把这事如实地讲给亲王听,但卡尔迪耶雷害怕彼得,不敢去说。随后的某天早上,他又跑来找米开朗基罗,惊魂未定地对他说,死者又出现了,穿着同样的衣服;并像卡尔迪耶雷一样,躺下来,一声不响地盯着他,轻轻地吹他的脸颊,以惩罚他没有服从命令。米开朗基罗把卡尔迪耶雷臭骂了一顿,并迫使他立即徒步前往位于佛罗伦萨附近卡尔奇的梅迪西别墅。半道上,卡尔迪耶雷碰上了彼得,他叫住彼得,把他的梦幻讲给彼得听。彼得哈哈大笑,并让自己的侍从们把他赶开了。亲王的秘书比别纳对他说道:“你是个疯子,你认为洛朗最喜欢的是谁?是他儿子还是你?就算他要显现的话,那也是向他而不是向你!”卡尔迪耶雷遭此辱骂和嘲讽之后,回到佛罗伦萨;他把他此行的遭遇告诉了米开朗基罗,并且说服了后者,说佛罗伦萨马上便要大难临头了,吓得米开朗基罗两天之后便仓皇出逃了。这是他第一次被迷信吓得发神经。后来,在他的一生中,还不止一次地发过,尽管他对此颇觉羞愧,但却无法克制自己。* * *他一直逃往威尼斯。他一逃出佛罗伦萨那“烈火”,便马上心平气静了。他回到博洛尼亚过冬,完全忘了那位预言者及其预言。世界之美又使他振奋起来。他读彼特拉克、薄伽丘和但丁的作品。1495年春,在狂欢节的宗教庆典和党派斗争激烈之际,他又来到佛罗伦萨。但是,他此刻已摆脱了自己周围那份你撕我咬的狂热,所以,因为要向萨伏那洛拉派的疯狂表示一种怀疑,他便雕刻了被其同代人视为一件古代作品的著名的《睡着的爱神》。不过,他在佛罗伦萨只待了几个月,然后他去了罗马,而且直到萨伏那洛拉死之前,他一直是艺术家中最具异教精神的一个。就在萨伏那洛拉焚烧了那些被视为“虚荣与异端”的书籍、饰物、艺术品的同一年,他雕刻成了《酒神巴克斯》《垂死的那多尼斯》和巨大的《爱神》。他的哥哥、僧侣利奥那多因信仰那个预言者而被放逐。危险纷纷聚集在萨伏那洛拉的头上——米开朗基罗并未回佛罗伦萨来捍卫他。萨伏那洛拉被烧死,米开朗基罗沉默不语。在他的信件中,毫无这一事件的痕迹。米开朗基罗虽一言未发,但却雕成了《哀悼基督》:死了的基督永恒般地年轻,躺在圣母的腿上,仿佛睡着了一般。奥林匹亚的严肃呈现于纯洁的圣女与受难的神明脸上。但是,其中夹杂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哀伤;这两个美丽的躯体沉浸在那哀伤之中。悲凉占据了米开朗基罗的心灵。* * *使他悲哀的不仅仅是那苦难与罪恶的景象。一种专制的力量进入他的心中,再也不放过他。他受制于这种天才的疯狂,使他到死都无法松一口气。他没有对胜利的幻想,但他发誓为了他自己的光荣与家人的光荣,他要去征服。家庭的全部重负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他的家人向他要钱。他虽没有钱,但因骄傲的缘故而从不拒绝他们,为了寄钱给他的家人,让他卖身他都在所不惜。他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饮食欠佳、寒冷、潮湿、过于劳累等,开始毁灭他。他经常头疼,一边的胸腹部肿胀。他父亲对他的生活方式常加责怪,但却没有去想过自己对此负有责任。“我经受的一切磨难,都是为你们而经受的。”米开朗基罗后来给父亲写信时说道。……我的所有忧虑,都是因为爱你们而造成的。(《写给父亲的信》1521年)* * *1501年春,他回到佛罗伦萨。四十年前,佛罗伦萨大教堂事务委员会把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岩块交给阿艾斯蒂诺,让他雕一尊先知像。雕刻刚开始不久便停工了,谁也不敢接手。米开朗基罗后来接了下来,并雕成了一尊巨大的《大卫》大理石雕像。据说,把雕像交由米开朗基罗做的行政长官比尔·索德里尼为表示自己的品味高雅而对雕像提出了一些批评,他认为鼻子太厚了。米开朗基罗便拿起一把剪刀和一点大理石粉爬上脚手架,一面轻轻地晃动着剪刀,一面把大理石粉一点点撒落,但他绝不碰那鼻子,原封不动地保留着。然后,他转身对着行政长官说道:“现在,您请看。”索德里尼回答说:“现在,它让我喜欢多了。您把它改动得颇有生气了。”于是,米开朗基罗走下脚手架,偷偷地笑了。人们认为从这件作品中仍可看到那种无声的轻蔑。那是一种止息着的骚动的力。它充满着不屑与悲伤。它在博物馆墙里感到窒息憋闷。它需要广阔的空间,正如米开朗基罗所说,需要“广场上的阳光”。1504125,艺术家委员会(其中包括菲比利诺·利比、波提切利、佩鲁吉诺和列奥纳多·达·芬奇)讨论把《大卫》雕像置于何处,应米开朗基罗的请求,决定把它立于市政议会的宫殿前。搬运雕像的任务交给了大教堂的建筑师们。514日傍晚,《大卫》被从临时的破屋里移出来。巨大的大理石像移出时,门上方的檐墙都被拆除了。夜晚,一些平民百姓向《大卫》投石,想把它砸毁。为此,不得不严加看管。雕像捆得笔直,上面微微吊起,让它自由摆动而又不碰到地面。它缓缓地向前移动着。从大教堂搬到旧宫前,整整花了四天时间。18日中午,它到了指定地点。夜里,在它的四周仍严加防范着。但是,防不胜防。一天晚上,它还是被石头击着了。这就是我要提供给我国的人们要作为榜样的佛罗伦萨民众。* * *1504年,佛罗伦萨市政议会让米开朗基罗与列奥纳多·达·芬奇二人相互争斗。

这两个人毫不投机。他俩都很孤独,本应相互贴近。但是,如果说他们与其他人相隔很远的话,那他俩相互之间隔得更远。二人中最孤立的是列奥纳多。他时年五十二岁,比米开朗基罗年长二十岁。自三十岁时起,列奥纳多就离开了佛罗伦萨,因为他的狂乱激情使他的性格所无法容忍,他性格细腻,有点腼腆,他宁静而多疑的灵性向一切敞开而且是包容一切的。这个大享乐主义者,这个绝对自由和绝对孤独的人,与他的祖国、宗教、全世界离得那么远,以致他只有同他一样思想自由的君王在一起时才会舒服。1499年,他的保护人卢多维克·勒摩尔下台,他被迫离开米兰,于1502年,效忠于博尔吉亚亲王。1503年,这位亲王的政治生涯结束,他又被迫回到佛罗伦萨。在这里,他那嘲讽的微笑与阴郁而狂躁的米开朗基罗相遇,使后者大为恼火。米开朗基罗全身心地沉浸于自己的激情与信仰之中,他憎恨有激情与信仰的敌人,但是他更加仇恨的是那些毫无激情而又绝无信仰的人。列奥纳多越是伟大,米开朗基罗对他就越是怀着敌意,而且他绝不放过任何机会向他表示出自己的敌意。“列奥纳多是个相貌英俊的男人,举止温文尔雅。有一天,他同一个朋友在佛罗伦萨街头漫步。他身穿一件粉红外套,长及膝头;修剪得非常美的卷曲的长髯飘逸在胸前。在圣·特里尼塔教堂旁,有几位中产者在聊天——他们在讨论但丁的一段诗文。他们招呼列奥纳多,请他替他们阐释一下诗意。此刻,米开朗基罗正巧经过。列奥纳多便说:‘米开朗基罗将解释你们所谈论的诗句。’米开朗基罗以为他想出他的洋相,便没好气地抢白道:‘你自己去解释吧,你这个做了一个青铜马模塑却不会浇铸,而且还毫不知耻地就此住手了的人!’说完,他便扭头走开了。列奥纳多满面羞红地待在那儿。可米开朗基罗还觉得不解气,满怀着伤害他个够的意欲又使他继续叫嚷道:‘而那米兰混蛋还以为你有能耐搞出这样一件作品哩!’”(《一个同代人的记述》)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可行政长官索德里尼竟然让他俩去搞同一件作品——装饰市政议会的议会大厅。这是文艺复兴时期两股最大的力量之间的奇特争斗。15045月,列奥纳多开始创作《安吉亚里之战》的图稿。15048月,米开朗基罗接到《卡希纳之战》的订单。佛罗伦萨分成了各自拥戴这两个对手的两大阵营。但时间把一切都摆平了,那两件作品已经消失了。* * *15053月,米开朗基罗被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召去罗马。从此,他一生中的英雄时期便开始了。教皇与这个艺术家都是强硬而伟大的人,但他俩彼此不疯狂相撞,反而好像生来就是能相契相合的。他们的脑子里翻腾着庞大的计划。尤利乌斯二世想替自己建造一座陵寝,堪与古罗马城相媲美。米开朗基罗为这一帝王傲气所激动。他构思了一张巴比伦式的计划,欲建造一座似山峦般的建筑,并竖起四十多尊巨型雕像。教皇非常兴奋,派他去卡拉雷,在石料场挑选所必需的大理石料。米开朗基罗在山中待了八个多月,他被一种超凡的激越之情控制着。“有一天,他骑马穿越当地,看见一座俯临海岸的山峦,他突发奇想,欲把此山全部雕刻出来,把它雕成一尊巨大的石像,那么航海家们老远就能看见……如果他有时间,而且别人也允许他这么做的话,他是会干成的。”(据孔迪维的记述)150512月,他回到罗马,他所挑选的大理石块开始运来,搬到圣彼得广场,即米开朗基罗居住的圣-卡泰里纳教堂后面。“石料堆积如山,令百姓惊愕,但令教皇欢喜。”于是,米开朗基罗便开始干了起来。急不可耐的教皇三天两头地跑来看他,“同他交谈,亲热得好似兄弟一般”。为了来去方便,教皇下令在梵蒂冈宫与米开朗基罗的住所之间建一座吊桥,以便他秘密来往。但这种恩遇没有怎么持续下去。尤利乌斯二世的性格并不比米开朗基罗的性格稳定多少。他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一个想法。另一个计划在他看来更能使他的荣光永存——他想重建圣彼得大教堂。这是米开朗基罗的仇敌们怂恿他这么干的。这帮仇敌为数不少,而且势力强大。他们的首领是一个才气与米开朗基罗旗鼓相当但意志力却更强的人——教皇的建筑师和拉斐尔的朋友,布拉曼特·德·乌尔班。在这两个翁布里伟人与佛罗伦萨狂野的天才之间是不可能讲什么同情心的。但是,如果说他们决心打击他的话,那无疑也是他主动挑起来的。米开朗基罗不假思索地批评布拉曼特,也许有理也许无理地指责他在工程中营私舞弊,布拉曼特便立即决定要摆平他。布拉曼特使他在教皇面前失宠。他利用尤利乌斯二世的迷信思想,向教皇提及民间的说法,说生前造墓是个不祥之兆。布拉曼特成功地让教皇对其对手的计划冷漠下来,并代之以自己的计划。15061月,尤利乌斯二世决意重建圣彼得大教堂。陵寝的计划被迫放弃了,米开朗基罗不仅因此而受辱,而且因为此花费颇多而债台高筑。他痛苦地悲叹着。教皇不再向他敞开大门,而且,因为他老要求见,教皇便让其御马夫把他逐出梵蒂冈。亲眼看见这一情景的一位吕克主教对御马夫说:“您难道不认识他?”御马夫对米开朗基罗说:“请原谅我,先生,我可是奉命行事。”米开朗基罗回到住处,上书教皇:“圣父,因您的圣命,我今天上午被逐出宫门。我想告诉您,自今日起,如果您需要我的话,您可以派人去罗马之外的任何地方找我。”他把信寄走之后,便把住在他住所里的一个商人和一个石匠叫了来,对他们说道:“你们去找一个犹太人来,把我屋里的所有东西统统卖掉,然后,你们就到佛罗伦萨来。”说完,他跨上马上路了。当教皇接到他的信时,立即派了五名骑手随后追去,在晚上十一点光景,在波吉耶西追上了他,把一则命令交给他:“接到此令,立即返回罗马,否则严惩不贷。”米开朗基罗回复道,如果教皇遵守自己的诺言,他就回去,否则,尤利乌斯二世永远也别想再见到他。他写了一首十四行诗给教皇,意为:“主啊,谚语若是真的,那只有那句:‘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你相信了谎话与谗言,你给真理的敌人以酬报。而我,我现在是而且曾经是你忠实的仆人,我像光芒之于太阳一样地依附于你;可我为你耗费时间,你却并不动心!我越是拼死拼活地干,你就越不喜欢我。我曾希望通过你的伟大而使自己伟大,并希望你公正的天平和你那强大的宝剑是我唯一的评判,而非谎言的回响。但是,苍天在让一切德性降临人间时,总在嘲弄它,让它在一棵干枯的树上开花结果。”米开朗基罗所受到的尤利乌斯二世的侮辱并不是促成他逃走的唯一的原因。在他写给朱利阿诺·德·桑迦罗的信中,他流露出布拉曼特要杀害他的意思。米开朗基罗走了,布拉曼特成了唯一的主宰。他的对手逃走的翌日,他便举行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奠基仪式。他对米开朗基罗的作品恨之入骨,想尽办法要把它永远毁灭掉。他让民众把堆着为尤利乌斯二世建造陵寝的大理石料的圣彼得广场的工地,抢掠一空。可是,教皇因米开朗基罗的反抗怒不可遏,一道道命令发往米开朗基罗避难的佛罗伦萨市政议会。市政议会叫来米开朗基罗,对他说道:“你把教皇给耍了,连法国国王都不敢这么干的。我们不想因为你而得罪他,因此,你必须回到罗马去。我们将给你带一些信函去,声明对于你的任何不公都将被视为冲着市政议会来的。”米开朗基罗执拗着,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他要求尤利乌斯二世让他替他建造陵寝,而且他还想不再在罗马而是在佛罗伦萨干这活儿。当尤利乌斯二世出发征讨佩鲁斯和博洛尼亚时,他的敕令更加咄咄逼人了。于是,米开朗基罗想到前往土耳其,因为土耳其苏丹通过方济各会请他去君士坦丁堡建造佩拉大桥。最后,他不得不让步了。150611月的最后几天,他极不情愿地来到博洛尼亚,因为尤利乌斯二世以征服者的姿态刚刚攻破该城。“一天早上,米开朗基罗前去桑佩特罗尼奥教堂做弥撒。教皇的御马夫瞅见了他,认出他来,把他领到尤利乌斯二世面前。教皇当时正在斯埃伊泽宫里用膳。教皇怒气冲冲地对他说:‘应当是你前去罗马觐见我们的,可你竟然等着我们到博洛尼亚来看你!’米开朗基罗闻言,立即下跪,大声请求饶恕,说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心计,而是一怒之下这么干的,因为他受不了被人赶走之侮辱。教皇坐着,低着头,满面怒容。这时,索德里尼派来为米开朗基罗说情的一位主教上前插言道:‘望圣驾别把他的蠢事放在心上,他是因无知才犯罪的。画家们除了自己的艺术而外,都爱干蠢事。’教皇勃然大怒,吼道:‘你竟对他说出一句连我们都未跟他说过的粗话。无知的是你!……滚开,见你的鬼去吧!’他并未走开,于是,教皇的仆人们便挥拳把他赶了出去。这时候,因为把气全撒在主教身上了,教皇便让米开朗基罗走上前来,并宽恕了他。”(据孔迪维记述)不幸的是,为了同尤利乌斯二世和解,米开朗基罗不得不依从教皇的任性;而那专横强大的意志已经又改变了方向。现在已不再是建陵寝的问题了,而是要在博洛尼亚替自己建一尊青铜巨雕。米开朗基罗徒劳地声称“他对铸铜一窍不通”。他必须学习铸铜,这可是件又苦又累的活计。他住在一间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他同两名佛罗伦萨助手——拉波与洛多维科,以及铸铜匠贝尔纳迪诺共享这张床。十五个月过去了,他们忍受了种种烦恼。他与偷窃他的拉波和洛多维科闹翻了。他在给父亲写信时说:“拉波那混蛋,大家声称是他和洛多维科完成的全部作品,或者至少是他俩同我合作了之后我才弄成的。他的脑子里没有想过他并非主人,直到我把他扫地出门了,他才知道厉害,第一次看出他是我所雇用的。我把他像个畜生似的赶走了。”拉波和洛多维科大为不满,在佛罗伦萨散布谣言攻击米开朗基罗,竟向他父亲索要金钱,说是米开朗基罗偷了他们的。接着,那个铸铜匠的无能也显现出来了。“我原以为贝尔纳迪诺师傅会铸铜的,即使没有火也能铸,我对他太相信了。”15076月,铸铜失败了。铜像只能铸到腰际,一切都得重新开始做。米开朗基罗为这件作品一直忙乎到15082月。他的身体差点儿全垮了。他在写信给他兄弟时说:“我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我生活在极端恶劣极其劳累的状况下。我什么都不想,只知道夜以继日地干活儿。我忍受了并还在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以致我相信,如果我得再造一个雕像的话,我这一辈子是不够用的,那是件巨人做的工作。”这么劳累的结果却是很悲惨的。尤利乌斯二世的铜像于15082月竖立在桑佩特罗尼奥教堂的面墙前,但只立了四年。151112月,它被尤利乌斯二世的敌人本蒂沃利党人毁掉。而阿方斯·德·埃斯特把残破铜块买了去,铸成了一门炮。* * *米开朗基罗回到罗马,尤利乌斯二世又命他完成另一件同样意想不到而且更加艰难的任务。他命令这位对壁画技巧一窍不通的画家去绘西斯廷教堂的拱顶。仿佛他就是喜欢让人干不可能的事,而米开朗基罗却能完成似的。似乎看见米开朗基罗又得宠了的布拉曼特便以此又来难为他了。他在想,米开朗基罗将会名誉扫地。对于米开朗基罗来说,这个考验尤其危险,因为就在1508年这同一年,他的对手拉斐尔怀着无可比拟的幸福心情开始绘制梵蒂冈宫的组画。他竭尽全力推辞这项可怕的荣耀,他甚至建议拉斐尔取他而代之,他说这不是他的专长,他绝对完成不了的。但教皇执意不肯松口,米开朗基罗只得让步。布拉曼特替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大教堂里竖起一个脚手架,并从佛罗伦萨叫来了几个有壁画经验的画家帮他一把。但我们已经说过,米开朗基罗是不能有任何助手的,他一开始就声称布拉曼特的脚手架不能用,便另外搭了一个。至于那些佛罗伦萨的画家,他也觉得讨厌,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给打发了。“一天早上,他让人把他们画的东西全给砸掉了;他把自己关在教堂里,他不愿意给他们开门,即使在自己屋里,他也躲着不见人。他们见他这种态度,便决定回佛罗伦萨去了,深感受到莫大的侮辱。”(据瓦萨里记述)米开朗基罗独自一人带着几个小工,但这更大的困难并未使他胆怯,反而让他扩大计划,决定不仅像原定的那样画拱顶,而且四周的墙壁也给画上。1508510,巨大的工程开工了。阴暗的年月——是他整个一生中最阴暗但却最伟大的几年!这是传奇式的米开朗基罗,是西斯廷大教堂的英雄,他那伟大的形象已被而且应该被铭刻在人类的记忆之中。他痛苦不堪。他当时的那些信证明了他的极大的沮丧,即使他那神圣的思想也无法使他得以摆脱:“我的精神处于极大的颓丧之中。已经都一年了,我没拿到教皇的一分钱;我没向他提出任何要求,因为我的活计进展不快,所以我觉得不配得到什么报酬。这是因为这活计太难了,而且也根本不是我的专长。因此,我是在白白地浪费时间。愿上帝保佑我!”他刚一完成《大洪水》,该作便开始发霉了。你都无法辨认各个人物的相貌了。他拒绝继续干下去。但教皇不允许他有任何借口。他只好又干起来。除了本身的疲劳及烦躁以外,他的家人又跑来添乱。全家人都靠他养活,拼命地盘剥他,压榨他。他父亲老是一个劲儿地哀叹没有钱了。他只好花费时间去让父亲振作起精神来,而他自己则已经不堪重负了。“您不必烦躁,这些事算不上是人生遭受折磨……只要我有什么,我就永远不会让您缺什么的……即使您在这个世上一无所有,只要有我在,您就绝不会缺什么的……我宁可受穷,只要有您在,我也不要拥有全世界所有的金子而您已不在世了……如果您无法像其他一些人那样,在世上争得荣誉,您只要有吃有穿的也就足矣。像我在这儿一样,贫贱不移地同基督生活在一起吧。因为我虽很贫穷,但我不为生活,不为荣誉,也就是说不为这个世道而愁苦。其实,我是生活在极大的艰难与无尽的猜疑之中的。十五年来,我没有一刻安生过。我竭尽全力赡养您,可您却从未承认也不相信。愿上帝原谅我们大家吧!只要我能够的话,我已准备好在将来能活多久就将永远这么去做!”(写给他父亲的信,1509年至1512年间)他的三个弟弟也搜刮他。他们老是等着他寄钱,等着他给他们谋个职位。他们肆无忌惮地耗光他在佛罗伦萨积攒的那笔小小的资产。他们常到罗马来住他的吃他的。博纳罗托和乔凡·西莫内要米开朗基罗替他们盘一个店铺,而吉斯蒙多则要米开朗基罗替他在佛罗伦萨附近购置些田产。可他们对他却从不知感激,他们觉得这都是应该的。米开朗基罗知道他们在搜刮他,但他太爱面子了,所以总是对他们百依百顺。但这几个家伙仍得寸进尺。他们行为不端,趁米开朗基罗不在家时,虐待父亲。这一来,米开朗基罗憋不住了。他像对待坏小子似的用鞭子抽打他的弟弟们。他真恨不得杀了他们。乔凡·西莫内:“常言道,善待好人使自己更好,但善待恶人则让恶人更恶。多年来,我总在好言相劝,苦苦哀求你改恶从善,同父亲,同我们,好好相处,可你却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倒是可以跟你好好地谈谈,但那也只是白费口舌。我干脆跟你说吧,在这个世界上,你一无所有,是我维持你生活的,那是出于我对上帝的爱,因为我认为你同其他人一样,是我的兄弟。但我现在敢说,你不是我的兄弟了。因为,如果你是的话,你就不会威吓父亲了。你简直是个畜生,我将像对待畜生似的对待你,你要知道,无论谁看见自己的父亲被威胁、被虐待时都要去为父拼命的……下不为例!……我跟你说了,在这个世界上,你一无所有。如果我再听到哪怕一点点你的恶行,我就会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弄掉你的财产,烧掉不是你挣来的房子和庄园的。你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如果我去到你身边的话,我将让你看点东西,你一定会痛哭流涕,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才这么嚣张狂妄的……如果你努力改邪归正,尊敬父亲的话,我将像帮助他人一样地帮助你,而且,不久之后,我就给你弄一家很好的店铺。但是,如果你不照着做的话,那我就会回去好好处理你的事情,让你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让你确切地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点什么……就说到这儿吧!说话上有什么欠缺,我用事实来补充好了。米开朗基罗于罗马”另外,补充一句。十二年来,我在意大利过着一种悲惨的生活,我忍受着种种羞辱,忍受着种种艰难,我的身体被劳累损伤得十分厉害,我以性命去拼去搏,全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而现在,我才刚开始让它重整起来一点,可你却嘻嘻哈哈地要把我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才创下的一点基业给毁于一旦!……我以基督发誓,这算不了什么!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能把像你这样的人打得粉身碎骨,成千上万都不在话下。因此,你学乖一些,不要把不像你那样的人给逼急了!然后,他又给吉斯蒙多写信说:“我在这儿生活得很苦闷,身体极度劳累。我什么朋友都没有,而我也不想有朋友……我很少有时间自由自在地吃顿饭,别再让我烦心了,因为我再多一丁点儿的烦恼都受不了了。”最后是第三个弟弟博纳罗托,受雇于斯特罗齐家的商店,尽管米开朗基罗给了他不少的钱,他还在恬不知耻地搜刮他哥哥,而且还吹嘘自己为哥哥花费的比他寄给他的还要多。米开朗基罗写信给他说:“我很想知道你的忘恩负义,想知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我很想知道你知不知道你们从新圣玛利亚银行取走了我的二百二十八杜卡托,知不知道我寄回家的另外几百个杜卡托,以及我为维持你们的生活所操的心受的苦。我很想知道你是否知道这一切!如果你还有点良知承认事实的话,你就不会说‘我花了自己的好多好多的钱’,而且你也就不会跑到我这里来用你的事烦我,却不去想一想我过去为你们所做的一切。你也许会说:‘米开朗基罗知道他给我们写了些什么;如果他现在不写了,那是因为他被什么我们不得而知的事情给耽搁了:我们都耐心点儿吧。’当一匹马在尽力奔跑时,不该再用马刺戳它,让它跑得超过它的能力所限。可你们却从不了解我,现在也不了解我。愿上帝饶恕你们!是他给了我恩泽,让我能尽力地帮助你们。但是,只有当我不在人世时,你们才会了解他。”这就是米开朗基罗置身于其中的那忘恩负义又备受嫉妒的环境,他在一个盘剥他的可耻家庭和窥伺他失败的顽固敌人之间苦苦地挣扎着。可他竟在这个时候,完成了西斯廷大教堂那件了不起的作品。但他花费了多大的代价啊!他差点儿受不了,要抛开一切,再次逃走。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也许他自己想死。教皇因他进度缓慢而且坚持不让他去看他的工作而怒不可遏。他俩骄傲的性格如同两片雨云似的常常相撞。孔迪维说:“有一天,尤利乌斯二世问他什么时候画完,米开朗基罗按照自己的习惯回答他说:‘当我能完的时候。’教皇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棍子就打,还一个劲儿地重复:‘当我能完的时候!当我能完的时候!’米开朗基罗跑回住处,收拾行装,准备离开罗马。但尤利乌斯二世马上派了一个人去,给他带去了五百杜卡托,竭力抚慰他,让他原谅教皇。米开朗基罗接受了教皇的歉意。”但第二天,他俩又冲突起来。终于有一天,教皇气冲冲地对他说:“你难道想让我叫人把你从脚手架上扔下来吗?”米开朗基罗只好让步了;他让人撤去脚手架,露出了他的大作。那是1512年万圣节的那一天。这是盛大而阴沉的节庆,是祭奠亡灵的日子,非常适合于这件可怕之作的揭幕,因为它充满了神明那种生杀大权在握的精神——这个像暴风雨一般聚集着一切生命之力的神明,是横扫一切之神明。二、在崩裂的力米开朗基罗从这项需要巨人之力的工作中走出来了,虽光荣但却精疲力竭。一连好几个月,仰着头画西斯廷大教堂的拱顶,“他把眼睛都给弄坏了,以致好长一阵儿,看一封信或一件东西时,必须把它们举在头顶上方才能看得清楚一点儿”。他对自己的残疾也常常自我解嘲:“艰难困苦使我得了甲状腺肿,像是水把伦巴第的猫灌了个够儿……我的肚子尖伸向下巴,我的胡子冲向天,我的脑袋枕着背,我的胸好似一只鹰,画笔的颜色滴在我脸上,画成了一幅图案。腰部回缩体内,臀部在起平衡作用。我摸索着走路,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我的皮肉前面长而后面短,宛如一张叙利亚的弓。我的智力与我的身躯一样怪诞,因为一支弯曲的芦苇是吹不出曲子来的……”我们可别真的以为他这只是在说笑。米开朗基罗因变丑而苦恼着。对他这样一个比任何人都更爱形体美的人来说,丑是一大耻辱。我们可以从他几首短小的情诗中,看出一点他卑怯的痕迹。他的忧伤因其一生都受着爱的煎熬而尤为剧烈,似乎他从未得到什么爱的回报。因此,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他在诗里发泄他的情和苦。自童年时起,他便在作诗;作诗是他迫切的需求。他的素描、信件、散页都写满了,他随后又反复不断地加以推敲与润色来反映其思想的诗句。遗憾的是,1518年,他青年时期的那些诗绝大部分被他焚烧了,另外一些在他死之前也被毁掉了。不过,所剩下的那一点点也足以让我们看出他当年的激情来。最早的诗好像是1504年左右在佛罗伦萨写的:“爱神啊,只要我能成功地抗拒你的疯狂,我的生活会多么幸福啊!可是现在,唉!我涕泪沾襟,我感受到了你的力量……”1504年到1511年间写的两首短小情诗(可能是写给同一个女子的),词句令人揪心:“是谁硬把我引到你身边去?……唉!唉!唉!……我是被紧紧地捆绑住的。可我仍是自由的!……我怎么可能不再属于我自己?噢,上帝!噢,上帝!噢,上帝!……谁硬把我与自己分离的?……谁能比我更能指挥我自己?噢,上帝!噢,上帝!……”150712月,从博洛尼亚发出的一封信的背面,写着这样一首十四行诗,其肉欲的精确描绘令人回想起波提切利来:“鲜艳的花冠戴在她的金发上,她是多么幸福啊!鲜花竞相轻抚她的额头,谁将第一个吻它!紧束她的酥胸、下摆张开的衣裙每日里是多么幸福。金色的衣料永不知疲倦地摩挲着她的面颊与香颈。最幸运的是那条轻束着丰乳的金丝带。腰带似乎在说:‘我愿永远缚住她……’啊!……我的双臂将做什么呀!”在一首带有自由性的长诗中——是一种忏悔,很难确切引述——米开朗基罗用极其直白的词语描写了自己爱情的悲伤:“我一天见不着你,我怎么也无法安宁。一旦见到你,仿佛饥饿者见到了食物……当你对我微笑时,或者你在街上招呼我时,我的心腾地燃烧起来……当你跟我说话时,我的脸发红,我说不出话来,而我那巨大的欲念顿时消失……”接着是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啊!无尽的苦痛,当想到我钟爱的女子根本不爱我时,我肝肠寸断!怎么活呀?……”下面几句是他写在梅迪西家庭小教堂圣母像的画稿旁的:“阳光普照大地,可我孤独地在黑暗中受煎熬。人人欢快,而我却躺在地上,在痛苦中呻吟,哭泣。”在米开朗基罗的强有力的雕刻与绘画中,却是没有表现爱的。他在作品中只表露其最英勇的思想。他似乎觉得加进心灵的脆弱是可耻的。他只在诗中倾诉自己,必须到诗里去寻找这颗被粗犷的外表包裹着的胆怯而温柔的心的秘密:我在爱,我为什么生出来?* * *西斯廷的任务完成了,尤利乌斯二世也死了,米开朗基罗回到佛罗伦萨,回到他一心牵挂着的计划上来——建造尤利乌斯二世陵寝。他签了合同,保证七年完工。三年间,他几乎完全投身于这项工作。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期——这是忧伤但宁静的成熟时期,西斯廷时期的疯狂激越已经平缓下来,犹如波涛过后恢复了平静的大海——米开朗基罗创作了最完美的作品,最好地实现了其激情与意志的平衡的作品——《摩西》和藏于卢浮宫的《奴隶》。但这只是转瞬间的事。他生命的狂潮几乎随即又掀起来了,他又落入黑夜之中。新教皇利奥十世竭力在把米开朗基罗从其前任的光辉之中拽走,让他为自己增光添彩。对于他来说,这是个脸面问题,而不是什么同情与否的问题,因为他那伊壁鸠鲁派的思想是不会明白天才米开朗基罗的忧伤的,他的所有恩宠全都给了拉斐尔。但是为西斯廷大教堂增光的那个人是意大利的骄傲,利奥十世想驯服他。他建议米开朗基罗把佛罗伦萨的梅迪西家族教堂——圣·洛朗教堂的面墙修造好。米开朗基罗因为想要与拉斐尔一争高低——后者趁他不在期间使自己在罗马成了艺术上的君主——便不由自主地被拉到这个新的任务上来,而他想既干新工作又不放弃旧任务,物质上来说也是不可能的,这将成为他无尽的烦恼与愁苦的缘由。他在尽量使自己相信,他可以让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寝与圣·洛朗的面墙齐头并进。他打算把主要工作交给一名助手去干,而自己则只去搞那些主要的雕像。但是,按照他的习惯,他逐渐地醉心于自己的计划,很快,他就无法再容忍自己与他人分享荣誉了。尤有甚者,他担心教皇会收回成命,他恳求利奥十世把自己拴在这新的锁链上。当然,继续建造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寝对他来说已不可能了。但是,最可悲的是,他无法修造圣·洛朗的面墙。光拒绝任何合作者还嫌不够,他那可怕的怪癖——想什么都亲自动手,单枪匹马地去干,使他不老老实实地待在佛罗伦萨干自己的活儿,反而跑到卡拉雷去监督采石工作。他在那儿遇上了各式各样的困难。梅迪西家人想用最近佛罗伦萨刚被收购的皮耶特拉桑塔采石场的石料,而不喜欢卡拉雷采石场的。因为用了卡拉雷采石场的石料,米开朗基罗被教皇无端地指责说是被人收买了;因为不得不遵从教皇的命令,他又被卡拉雷人责难,后者与利古里亚水手联合起来,使他找不到一条船替他把大理石从热那亚运到比萨去。他不得不修筑一条路来穿山越岭,其中有一段路是架在木桩上的,以便穿过沼泽平原地带。当地人又不愿意为筑路付出。工人们一点儿也不会干活儿。采石场是新建的,工匠们也都是新手。米开朗基罗哀叹道:“我想征服山峦,把艺术带来这里,可那竟同让死人复活一样艰难。”然而,他矢志不移:“我答应的事,我就一定要做,不管有多么艰难。我将干成在意大利从未做过的最漂亮的事业,如果上帝助我的话。”枉费了多少的力气、热情和才气啊!因为疲劳和操心过度, 15189月末,他在塞拉韦扎病倒了。他很清楚自己的健康与梦想被这苦役活儿给损毁了。他终将被开始干活儿的欲望与无法干活儿的焦虑死死地缠绕着,还有其他无法兑现的承诺在追逼着他。“我急得要死,因为我的厄运使我无法干我想干的事……我痛苦得要命,我让人以为自己是个大骗子,虽然这根本就不是我的过错……”回到佛罗伦萨,他成天焦急地等待着运送大理石的船队的到来,但是阿尔诺河干涸了,满载着石料的船只无法溯流而上。船只终于到来了,这一下该可以开工了吧?——不行。他回到采石场去。他坚持必须等到大理石料堆积成山(如同以前建造尤利乌斯二世陵寝时那样)方可开工。他把开工日期一拖再拖,也许他害怕开工。他是不是太夸口了?这么巨大的一项建筑工程,他是不是太冒失了?这根本就不是他干的活儿,他去哪儿学?可此时此刻,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费了那么多周折却一点儿也没能保证大理石的运输安全。在运往佛罗伦萨的六根独石巨柱中,有四根在途中断裂了,甚至有一根是到了佛罗伦萨才断裂的。他上了工人们的当。最后,教皇和梅迪西红衣主教眼见这么多宝贵的时间被白白地浪费在采石场和泥泞的路上,非常不耐烦了。1520310,教皇下了敕令,取消了米开朗基罗于1518年签订的加高圣·洛朗教堂的面墙的合同。米开朗基罗只是在派来代替他的一队队工人到达皮耶特拉桑塔时才得知这一消息的。他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我不同红衣主教计较我在这儿浪费掉的那三年时光,”他说,“我不同他计较我被圣·洛朗的活计毁损到什么地步,我不同他计较忽而委任我忽而撤销我所给我带来的侮辱,我连他为何如此待我都不明白!我不和他计较我失去的和我付出的所有一切……现在,这事可以概括如下:利奥教皇收回了已砍制的石料的采石场;我剩下的只是我手中的钱——五百杜卡托——以及人家还给我的自由!”米开朗基罗应该指责的不是他的保护者们,而是他自己,这一点他很清楚。这就是他最大的痛苦。他在与自身争斗。从1515年到1520年,正值其力量充沛、才华横溢之时,他都干了些什么?——苍白乏味的《密涅瓦基督》—— 一件看不见米开朗基罗的作品!——而且,就连这件作品他也没有完成。从1515年到1520年,在伟大的文艺复兴的这最后的几年中,在种种灾难即将结束意大利之春之前,拉斐尔绘了《演员化妆室》《火室》以及各种题材的杰作,修建了公主别墅,领导建造圣彼得大教堂,领导了古迹挖掘,筹备庆典,修建纪念碑,掌管艺术,创办了一所人数众多的学校,然后,满载着丰硕的成果溘然长逝。* * *他幻灭的苦涩,年华虚度的失望,希望的破灭,意志的被粉碎,凡此种种,在他以后一个时期的阴暗作品中反映了出来,诸如梅迪西家族坟墓,以及尤利乌斯二世纪念碑上的那些新雕像。自由的米开朗基罗,一生从一个枷锁落入另一个枷锁,不停地更换主人。红衣主教尤利乌斯·德·梅迪西不久当上了教皇,名为克莱孟七世,自1520年至1534年,主宰着他。人们对克莱孟七世颇多微词。无疑,他同所有的教皇一样,总想让艺术和艺术家成为他光宗耀祖的奴仆。但米开朗基罗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可抱怨的。没有一个教皇像克莱孟七世对他那么恩爱有加;没有一位教皇比他对米开朗基罗的作品表现出那么持久那么强烈的兴趣;没有一位教皇像他那么了解米开朗基罗的意志脆弱,必要时鼓励他振作,阻止他枉费精力。即使在佛罗伦萨发生骚乱和米开朗基罗反叛之后,克莱孟对他的爱护也一如既往。但是,要医治这颗伟大的心灵的烦躁、狂乱、悲观和致命的忧愁,靠他却解决不了问题。一个主人的个人仁慈又有何用?那毕竟是个主人啊!“我曾为诸位教皇服务过,”米开朗基罗后来说道,“但那都是被逼无奈的。”一点点荣耀和一两件佳作又能怎样?这同他所梦想的成就相去甚远!……可老已将至。而一切都在他周围黯淡下来。文艺复兴正在覆灭,罗马即将遭受蛮族的蹂躏。一个悲哀的神的可怕阴影即将重压在意大利的思想上。米开朗基罗感觉到悲惨时刻的来临。他为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苦恼着。克莱孟七世把深陷于焦头烂额的工作中的米开朗基罗拉了出来之后,决定把他的天资投向一条新的道路,他可以密切地注视他。克莱孟委托他建造梅迪西家族的小教堂和坟墓。他想让米开朗基罗一心为他效劳。克莱孟甚至劝他加入教派,并赠予他一笔教会俸禄。米开朗基罗拒绝了,但克莱孟七世仍然给他一笔月薪,是他所要求的三倍,而且还把与圣·洛朗教堂毗邻的一幢房子赠给了他。似乎一切都顺顺当当,教堂的工程也积极地在开展。突然间,米开朗基罗放弃了那幢房屋,并拒绝了克莱孟七世按月发放的薪俸。他经历着又一次灰心的危机。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者们不能饶恕他放弃已开始的工作,他们威胁他说要控告米开朗基罗,指责他为人不老实。米开朗基罗一想到打官司便吓得发疯。他的良心认为他的对手们言之有理,并责怪自己爽约,他觉得只要不退还他从尤利乌斯二世那儿拿到的钱,他是不能收受克莱孟七世的钱的。“我不再干活儿了,我不再干活儿了。”他写道。他恳求教皇在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者们面前疏通,帮他偿还他欠他们的全部的钱:“我将卖掉一切,我将尽一切可能把这钱还上。”要么就允许他全身心地投入尤利乌斯二世纪念碑的建造:“我更渴望摆脱这笔债务,这胜过我对生的渴求。”一想到假如克莱孟七世突然去世,他就会受到他的敌人们的追逼,他像个孩子似的绝望地哭泣着说:“如果教皇撇下我,我就无法再在这个世上待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我完全昏头涨脑了……”克莱孟七世对艺术家的这种沮丧并不看得太严重,他坚持要他别中断梅迪西家族小教堂的修建。米开朗基罗的朋友们一点也弄不明白他的种种顾虑,劝他别出洋相,别拒绝月薪。有的朋友认为他做事不加考虑而狠狠地敲打他,请求他今后别再这么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也有朋友给他写信说:“有人告诉我说您拒绝了您的薪俸,放弃了那幢房子,并停止干活儿,我觉得这纯粹是疯癫行为。我的朋友,我的伙伴,您这是在使亲者痛仇者快……您别再去管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寝了,收下您的薪俸,因为他们是真心诚意地给您的。”米开朗基罗仍执拗着。——教廷司库抓住他的话把儿戏弄他,取消了他的月薪。可怜的人穷途末路,几个月后,被迫又去追要他先前拒绝了的钱。一开始,他羞愧地、怯生生地在要求:“亲爱的乔凡尼,既然笔总是比舌头更加大胆,那我就把我这几天来一再想向您开口可又没有勇气启齿的话写给您吧!我还能得到月俸吗?……如果我确信我已不能再得到的话,我也丝毫不会改变自己的态度。我仍将尽我之所能为教皇干活儿,但我将算清我的账。”后来,迫于生计,他又写了一封信:“在仔细考虑之后,我看出圣·洛朗的工作是多么牵动着教皇的心。既然教皇考虑到我不为生计所累,更好地为他效劳而亲自决定赏赐我以月俸,那我要是拒绝就会耽误工作的。因此,我改变了初衷。我此前一直不要这份月俸,现在,出于种种难言之隐,我要求得到它了……您愿否给我,并从曾答应我的那一天算起吗?……请告诉我您希望我何时去取。”人家想教训一下他。人家在装聋作哑。都两个月了,他还是一分钱也没拿到。然后,他不得不一再地写信要求月俸。他苦恼不堪地干着活儿;他抱怨说这些烦恼阻塞了他的想象力:“……烦恼使我大受其害……人无法手在干一件事的同时而脑袋又在干另一件事,特别是在雕塑方面。人家说这一切有利于刺激我,可我却认为这是要刺坏我,会使人倒退的。我已一年多未得到月俸了,我在同贫困进行着斗争。我形单影只地处于艰难之中,而且我的艰难已经够大的了,使我已无心于艺术了,我没有办法雇人来帮助我。”克莱孟七世有时为他的痛苦而动容。他让人友爱地转达他的同情,他向他保证,“他活一天就会恩宠他一天”。但是,无可救药的梅迪西家族的无聊占了上风;他们非但不减轻他的一部分任务,反而又提出新的要求。其中就要求他完成一件荒唐的巨人雕像,巨人头上要顶着一座钟楼,而胳膊上要托着一个壁炉。米开朗基罗不得不为这一怪念头花费一段时间。——此外,他还不得不经常地解决他与他的工人们、泥瓦匠们、车夫们的问题,因为之前他们受到先驱们八小时工作制的宣传蛊惑。与此同时,他的家庭烦恼也有增无减。他的父亲随着年岁增大,脾气越来越坏,蛮不讲理。有一天,他竟然从佛罗伦萨逃走,说是被他儿子赶走的。米开朗基罗给他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亲爱的父亲,昨天回家,不见您在家,吓得我不知所措。现在,我得知您在埋怨我,说是我把您赶走的,我对此更加惊愕不已了。自我出世到今天,我深信我从未做过任何事让您不开心。我所忍受的一切痛苦,始终是出于对您的爱……我一直是站在您这一边的……就在前几天,我还跟您说,并答应您,只要我活一天,我就把我全部的精力奉献给您,我现在再一次地这么答应您。我很惊诧您这么快就把这一切全都给忘记了。三十年来,您是很了解我的,您和您的儿子们都知道,我一直是尽自己所能地对你们好,无论是思想上还是行动上。您怎么可以到处去说是我把您赶走了呢?您看不出这对我的名声有多大影响吗?我现在的烦心事儿已经够多的了,而且,我的烦心事全都是因为爱您!您就这么回报我呀?……不过,该怎么就怎么吧。我想让自己确信,我从未给您丢过脸,从未让您受到损害;而我想请您原谅我,就当我真的做了对不起您的事吧。请原谅我吧,就当作是在原谅一个一贯放荡不羁、给您干尽了坏事的儿子吧。我再一次地恳求您原谅我这么一个悲苦之人。别把那所谓撵走了您的恶名加在我的头上,因为名声对于我来说比您所认为的要重要得多,不管怎样,我总归是您的儿子呀!”这么多的爱、这么多的谦卑只是片刻地平息了老人那刻薄尖酸的思想。一段时间过后,他又指责儿子偷了他的钱。米开朗基罗被逼无奈,就又给他写了一封信:“我也不知道您到底要我怎么样。如果我活着让您受累的话,那您已经找到摆脱我的办法,您很快就可以掌握您认为我拥有的财宝的钥匙了。而您这样做很好,因为佛罗伦萨每个人都知道您是一个无比富有的人,知道我老在偷您的钱,知道我该受到惩罚。您将被人们大加颂扬!……您想要我怎么样就尽管说尽管喊吧,但就是别再给我写信了,因为您让我无法工作了。您迫使我向您提及您二十五年来从我这里得到的所有一切。我不想说,但最终我不得不说!……您得当心……人只能死一回,死了就不能回来补赎自己所干的错事了。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愿神保佑您!”这就是他从他家人那儿得到的帮助。“忍耐吧!”他在给一位友人的信中叹息道,“愿上帝绝不要允许让他高兴的事却让我不快!”人处于这番愁苦之中,工作自然没有进展。当1527年把意大利弄得天翻地覆的那些政治事件突然而至时,梅迪西家族小教堂的雕像一个都还没有做成。因此,1520年到1527年这段新时期只是在他前一阶段的幻灭与疲惫上又增添了新的幻灭与疲惫。对于米开朗基罗来说,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一种因为完成了的作品、实现了计划的欢乐。

三、绝望他对于一切事物、对他自己,都深感厌恶,致使他被卷入1527年在佛罗伦萨爆发的洪流之中。米开朗基罗此前在政治事务中的态度,与他在生活中和艺术上始终颇受其苦的态度一样,凡事总是犹豫不决。他从来也未能把自己的个人情感与对梅迪西家族的义务协调起来。这个暴烈的天才在行动中始终是胆怯的,他不敢冒险去同这个世界上的强权在政治上和宗教上进行斗争。他的信件反映出他总是在为自身、家人担忧,害怕受到牵连,万一因一时气愤,说了什么反对专制行为的过头的话,就马上加以否认。他老是写信给家人,让他们小心谨慎,少说为佳,一有什么动静就赶快逃离:“要像发生瘟疫时那样,首先逃走……生命重于财富……要息事宁人,不要树敌,除了上帝,对谁也别相信,不要说任何人的好话或坏话,因为谁也不知将来会怎样,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什么事也别搅和。”他的兄弟及朋友都嘲笑他这么胆小怕事,认为他是个疯子。“不要嘲笑我,”米开朗基罗伤心地回答说,“一个人是不该嘲笑任何人的。”这位伟人的永固不去的战战兢兢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笑话的。他那可悲的神经质倒是应该被同情的,它们使他成了恐惧的玩偶,他虽然在同恐惧斗争着,但却总也无法战胜它。危险临头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走,但经过一番磨难之后,他竟能强逼自己的肉体与精神去承受危险,他这样倒是更加了不起。再说,他比别人更有理由害怕,因为他更聪明,而他的悲观主义能使他更加清楚地预见意大利的种种不幸。但是,为了让天生怯弱的他卷入佛罗伦萨的革命洪流中去,就必须让他处于一种绝望的激越之中,使他能够发现自己灵魂深处的东西。这颗灵魂虽然那么胆战心惊地在反省自己,却是充满着热烈的共和思想的。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在他信心十足或激情狂热之时偶尔流露出来的话语中感觉得到,特别是他后来在同他的朋友们——卢伊吉·德·里乔、安东尼奥·佩特罗和多纳托·贾诺蒂——谈话时表现得更为明显。贾诺蒂在其《但丁神曲对话录》中就引述过他们的谈话。朋友们觉得惊讶,为什么但丁会把布鲁图斯和卡修斯放在地狱的最后一层,而把凯撒放在其上。当朋友们问及此事时,米开朗基罗对刺杀暴君者大加颂扬,说道:“如果你们仔细地读过头几篇的话,你们就会看到但丁对暴君们的本性知之甚详,他知道他们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处。他把暴君们归入‘残害同胞’这类人中,让他们被罚入第七层地狱,受沸水煎熬……既然但丁是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的,那他必然认为凯撒是他祖国的暴君,而布鲁图斯和卡修斯刺杀他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杀了一个暴君的人,并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杀一个长着人头的野兽。每个人对同类天生应该感觉到的爱,所有的暴君都毫无感知,他们丧失了人性。他们已不再是人,而是兽。他们对同类没有任何的爱是昭然若揭的,否则他们也就不会抢掠属于别人的东西,也不会变成践踏他人的暴君了……很明显,刺杀暴君并不算是谋杀,因为他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野兽。因此,布鲁图斯和卡修斯在杀凯撒时并没犯罪。首先,他们刺杀了一个每位罗马公民都坚持要按照法律杀掉的人。再者,他们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长着人头的兽。”因此,当罗马被查理·坎特的大军攻陷、梅迪西一家被放逐的消息传到佛罗伦萨,全城处于民族与共和思想觉醒的日子里的时候,米开朗基罗站到了佛罗伦萨起义者的前列。在平常的日子里,劝诫家人像躲瘟疫似的逃避政治的这样一个人,却处于这么一种极度狂热的状态之中,对什么都无所畏惧了。他留在了瘟疫和革命肆虐的佛罗伦萨。瘟疫传染到他的兄弟博纳罗托身上,他死在了米开朗基罗的怀里。152810月,他参加了守城会议;1529110,他被选为城市防御工程的监管;46,他被任命为佛罗伦萨城防工事总监,任期一年;6月,他去视察了比萨、阿雷佐和里沃那的城防;7月和8月,他被派往费拉雷,检查那里著名的防御工事,并同公爵兼防御工程专家商讨防御工事。米开朗基罗认为佛罗伦萨的防御重中之重就是圣米尼亚托高地,他决定建一些炮台以加强这一防御阵地。但是——不知何故——他遭到了行政长官卡波尼的反对,后者想方设法地要把米开朗基罗从佛罗伦萨赶走。米开朗基罗怀疑卡波尼和梅迪西党人想甩掉他,不让他守卫佛罗伦萨,因此他便在圣米尼亚托住了下来,没再挪窝儿。但是,他那病态的怀疑症很容易接受一座被围困的城市总在流传着的种种叛变的传言,而这一次,传言可是言之凿凿的。可疑的卡波尼被撤去行政长官一职,由弗朗切斯科·卡尔杜奇接替。但是,令人不安的马拉泰斯塔·巴利翁却被任命为佛罗伦萨军队的司令,后来,他把该城拱手献给了教皇。米开朗基罗预感到了马拉泰斯塔会叛变。他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市政议会。“市政长官卡尔杜奇非但不感谢他,还把他臭骂了一通,斥责他总是疑神疑鬼,胆小怕事。”(据孔迪维记述)马拉泰斯塔得知米开朗基罗在揭发他,便散布说:“像他这种德行的人,为了躲避一个危险的对手,是什么都不顾忌的;而且,他在佛罗伦萨有权有势,像个大元帅似的。”米开朗基罗知道自己完蛋了。“然而,我一直决意毫无所惧地等待着战争的结束,”他写道,“但是,921星期二早晨,有个人跑到圣尼古拉门外(我当时正在炮台上)悄悄地告诉我说,如果我想活命的话,就别在佛罗伦萨久留。他同我一起回到我的住处,与我一起吃了饭,替我牵了马,看到我出了佛罗伦萨之后,他才离去。”瓦尔基还另外补充说:“米开朗基罗在三件衬衫上缝上一万二千金弗洛林,再把衬衫做成短裙。在逃出佛罗伦萨时并非没有困难,他是从把守不严的正义门逃出去的,还带着里纳多·科尔西尼和他的学生安东尼奥·米尼。”“我不知道是神还是鬼在后面推着我。”几天后,米开朗基罗写道。是他那个惯常的荒唐恐惧的魔鬼在怂恿着他。据说,半路上,在卡斯泰尔诺沃,米开朗基罗在前行政长官卡波尼处下榻时,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的遭遇与预感,以致吓得老人九天之后便死去了!如果此言当真,可见他当时处于多么恐惧的状况之中。923,米开朗基罗在费拉雷。在狂乱之中,他拒绝了公爵的盛情邀请,不愿留在城堡中,而是继续逃亡。925,他到了威尼斯。市政议会得知,立即给他派了两位侍从前去,以满足他的一切需要。但是,羞愧与粗犷的他拒绝了,退隐到乌德卡。他认为躲得还是不够远,他想逃往法兰西。在他到达威尼斯的当天,就给弗朗索瓦一世在意大利采购艺术品的代理人巴蒂斯塔·德·帕拉写了一封急切的信:“巴蒂斯塔,亲爱的朋友,我离开了佛罗伦萨,要到法国去。可是,到了威尼斯之后,我打听了路径,人家跟我说,要去法国,必须穿过德国地界,这对我来说是既危险又艰难的。您还想去法国不?……请您告诉我,我在哪儿等您好,我们可以一起走……请您收到此信之后尽快地回答我,因为我急不可耐地要去法国。如果您已无意再去法国,也请告诉我,以便我横下心来独自前往……”法国驻威尼斯使节拉扎尔·德·巴尔夫赶忙写信给弗朗索瓦一世和蒙莫朗西陆军统帅,请他们趁机把米开朗基罗留在法国宫廷。法国国王立即表示要给米开朗基罗一笔年金和一幢房子。但是,信件往返自然需要一定的时间,当弗朗索瓦一世的复信到来时,米开朗基罗已经回到佛罗伦萨了。他的狂热消退了。在吉乌德卡的寂静之中,他有时间为自己的恐惧而羞愧。他的逃亡在佛罗伦萨闹得沸沸扬扬。930,市政议会下令,但凡逃亡的,如果在107之前不归,都将以反叛罪论处。到了指定的那一天,逾期未归的逃亡者都被定为反叛者,财产全被没收。然而,米开朗基罗的名字尚未列在名单上。市政议会给了他一个最后期限,佛罗伦萨驻费拉雷的使节加莱奥多·朱尼通知佛罗伦萨共和国说,米开朗基罗得到此法令的时间太晚了,并说他正在准备返回,如果他被赦免。市政议会饶恕了米开朗基罗,并让石匠巴斯蒂阿诺·迪·弗朗切斯科把一张特别通行证带到威尼斯交给米开朗基罗。巴斯蒂阿诺还同时给他带去十封友人的信,全都是恳求他回去的。其中有一封是豪爽的巴蒂斯塔·德·帕拉写给他的,是一封充满着对祖国的爱的召唤信:“您所有的朋友,不论持何种观点,都毫不迟疑地、异口同声地恳求您回来,为了您的生命、您的祖国、您的朋友、您的财产以及您的荣誉,并且还为了享受这个您曾强烈渴求与盼望的新时代。”他相信对于佛罗伦萨来说,黄金时代回来了,而且他还毫不怀疑正义事业胜利了。但这个可怜的人成了梅迪西家族归来后反动势力的第一批受害者之一。巴蒂斯塔的话打动了米开朗基罗。他归来了,慢慢地归来的,前往卢克奎迎接他的巴蒂斯塔·德·帕拉等了他多日,都快不抱希望了。最后,1120,米开朗基罗才回到佛罗伦萨。23日,市政议会撤销了对他的指控状,但决定三年内不许他参加大会议。从此,米开朗基罗英勇地恪尽职守,直到最后。他又恢复了在圣米尼亚托的职位,那里遭受敌人的炮击已有一月之久。他重新加固了高地上的防御工事,发明了一些新的武器,还从钟楼上垂下毛线包和被褥,据说,大教堂因此而完好无损。有关他在围城期间的最后一个行动是15301022的一则消息上传的,说他爬上大教堂的圆顶,以便监视敌人的行动,或者是为了察看圆顶的状况。然而,预料的灾难降临了。153082,马拉泰斯塔·巴利翁叛变。12日,佛罗伦萨投降,皇帝把该城交给了教皇的特使巴乔·瓦洛里。于是,行刑开始了。开头几天,什么也无法阻止战胜者们的报复行为。米开朗基罗的挚友们,诸如巴蒂斯塔·德·帕拉,是属于第一批被杀害的。据说,米开朗基罗躲藏在阿尔诺河对岸的圣尼科洛教堂的钟楼里了。他完全有理由害怕。谣言说他曾想拆毁梅迪西府。但是,克莱孟七世对他的关爱丝毫未减。据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说,在得知米开朗基罗在围城期间的情况时,克莱孟七世很是寒心,但他也就只是耸了耸肩,说:“米开朗基罗很不应该,我可从未伤害过他。”战胜者们最后的怒气刚一消去,克莱孟七世便给佛罗伦萨写信,命令寻找米开朗基罗,并且补充说道,如果他愿意继续搞梅迪西家族陵寝的话,他将会受到他应有的待遇。米开朗基罗露面了,重新为他曾反对的那些人的荣耀工作。这个可怜的人还不止于此,他还同意替教皇干过各种坏事的工具以及杀害其好友巴蒂斯塔·德·帕拉的凶手巴乔·瓦洛里,雕刻《拈手搭箭的阿波罗》。不久,他便否定佛罗伦萨的被逐者们。一个伟大人物的可悲的弱点,把他逼得在物质力量的暴虐淫威之下卑怯地低头,为的是保全自己的艺术之梦,否则就会被任意扼杀至死!他把自己的整个晚年全都用于为使徒彼得建造一个超凡的纪念碑,那是不无缘由的。他同彼得一样,不止一次听到雄鸡啼唱时痛哭流涕。他被迫说谎,被迫奉承瓦洛里,被迫赞颂乌尔班公爵洛朗,他为此而痛苦不堪,羞愧难当。他一头扎进工作中,把所有的虚无狂乱全发泄在其中。他根本不是在雕刻梅迪西家族,而是在为自己的绝望雕像。当别人向他指出朱利阿诺和洛朗·德·梅迪西雕得不像时,他巧妙地回答说:“千年之后谁还能看出像与不像?”他把一个雕成“行动”,把另一个雕作“思想”,而基座上的那些雕像是在诠释这两尊雕像——《昼》与《夜》, 《晨》与《暮》——它们都道出了生之痛楚与对现世之厌恶。人类痛苦的这些不朽的象征于1531年完成。绝妙的嘲讽!谁都没有看出来。乔凡尼·斯特罗齐看到这可怕的《夜》时,写下了几句诗:“《夜》,你看到如此甜美地睡着的《夜》,是由一位天使在这块岩石上雕成的;因为它睡着,所以它活着。如果你不信,请唤醒它,它会同你说话的。”米开朗基罗回答说:“睡眠对我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当罪恶与耻辱继续着的时候,成为石块则更加难能可贵。眼不见耳不闻对我来说是一大幸福,因此,别叫醒我,啊!说话轻点儿!”在另一首诗中他又呼喊道:“人们睡在天空中,因为只有一个人能把那么多人的好东西占为己有!”被奴役的佛罗伦萨在回答他的呻吟:“在您神圣的思想中,您不要被扰乱。以为已把您从我这儿夺走的那个人,是享受不到其大罪大恶的乐趣的,因为他异常恐惧。些微的欢乐对于恋人们来说是完满的快乐,因为它浇灭了欲念,而苦难则因希望太大而使欲念增强。”必须考虑到罗马的遭劫和佛罗伦萨的陷落对当时人们心灵的影响——理智的可怕破灭、崩溃。许多人从此便一蹶不振了。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陷入一种及时行乐的怀疑主义之中:“我竟然落到这步田地,宇宙可以塌陷,我可以毫不介意,我嘲笑一切事物……我不认为我仍是罗马遭劫之前的那个巴斯蒂阿诺,我无法回到我自己。”米开朗基罗想到自杀:“万一允许自杀的话,那完全应该将此权利给予那个满怀信仰,却过着奴隶般的悲惨生活的人。”他的思想极其混乱。15316月,他病倒了。克莱孟七世竭力抚慰他也无济于事。他让他的秘书并让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告诉他,别太劳累,要有节制,活儿干得轻松些,抽空散散步,不要把自己弄得像个囚犯似的。1531年秋,大家在为他的生命担心。他的一个朋友给瓦洛里写信说:“米开朗基罗已精疲力竭,瘦得不成人样了。我最近同布贾尔迪尼及安东尼奥·米尼还谈起过,我们都觉得,如果不认真地关怀他,他活不了多久了。他干活儿太多,吃得却又少又差,睡得就更少了。一年来,他被头疼胸口疼折磨得够呛。”克莱孟七世真的担心起来。15311121,教皇下令禁止米开朗基罗除了尤利乌斯二世陵寝和梅迪西家族陵墓以外再干别的活儿,否则将开除其教籍,为的是照顾他的身体,“使他能够更久地为罗马、为他的家庭、为他自己增光添彩”。他保护他免受瓦洛里们和阔绰的乞丐们烦扰,因为他们总喜欢跑来找他要艺术品,要求他替他们搞新的作品。“当有人向你求画时,”教皇让人代为执笔写信给米开朗基罗,“你就把画笔系在脚上,划上几道,说:‘画画好了。’”教皇还常在米开朗基罗和越来越凶的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人之间充当说客。1532年,乌尔班公爵的代表们和米开朗基罗之间就陵墓事签订了第四份合同:米开朗基罗答应另造一座新的很小的陵墓,三年内完工,一应费用由他负担,并再付两千杜卡托,作为对他以前从尤利乌斯二世及其继承者那儿得到的一切的赔偿。“只需让人在作品中嗅到一点您的气味就够了。”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写信给米开朗基罗说。可悲的条件啊,因为米开朗基罗签下的是他的伟大计划的破产,而且他还得为此付钱!但是年复一年,米开朗基罗在他的那些绝望之作的每一件中,签订的实际上是他生命的破产,是他人生的破产。在尤利乌斯二世陵寝的计划破产之后,梅迪西家族陵墓的计划也泡汤了。1534925,克莱孟七世逝世。米开朗基罗很幸运,当时不在佛罗伦萨。他早就在佛罗伦萨活得胆战心惊的了,因为亚历山大·德·梅迪西公爵很恨他。要不是出于对教皇的尊敬,他早就会叫人把他干掉了。自从米开朗基罗拒绝建造一座要塞以控制佛罗伦萨全城之后,公爵对他的仇恨愈演愈烈。但对于米开朗基罗这个胆小的人来说,他这可是一个英勇之举,是他对自己祖国伟大之爱的表现。自那以后,米开朗基罗已准备好遭到来自公爵方面的任何打击。当克莱孟七世逝世时,他之所以保住了性命,完全是偶然所致——他当时没在佛罗伦萨。他从此不再回到那里了。他不能再见到它。梅迪西家族小教堂告吹了,永远也完不成了。我们所了解的所谓梅迪西家族小教堂只是同米开朗基罗所梦想的相关的一点点情况而已。留给我们的顶多也就是墙壁装饰的那点构架而已。米开朗基罗不仅没有完成雕像的一半,没有完成他所设想的绘画,而且,当他的门徒们后来竭力地要找回和补全他的构想时,他甚至都没法告诉他们他曾经是怎么想的。他就这样地放弃了自己所有的工作,竟致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 *1534923日,米开朗基罗回到罗马,在那里一直待到去世。他离开罗马都二十一年了。在这二十一年中,他搞了尤利乌斯二世那未竟之陵寝的三尊雕像、梅迪西家族那未竟之陵墓的未能完成的七尊雕像、洛朗教堂的未竟的过厅、圣·玛丽·德·密涅瓦教堂之未竟的《基督》、为巴乔·瓦洛里作的未竟之《阿波罗》。他在艺术中,在祖国,失去了健康、精力和信仰。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一个兄弟,他失去了他崇敬的父亲。为了缅怀自己的兄弟和父亲,他写了一首痛心疾首的诗,但也同他所做的其他一切那样,没有写完,诗中充满了对死的渴求:“苍天将你从我们的苦难中搭救走了。可怜可怜我吧,我像行尸走肉!……你得其时,变成了神明;你不必再担心生存与欲念的变化了。(我写到此几乎无法不嫉羡……)仅仅给我们带来不切实的欢乐与切实的痛苦的命运与时间,不敢跨进你们的门槛。没有任何云彩能遮挡住你们的光亮;以后的时日无法对你们施暴,必然与偶然也左右不了你们。黑夜扑灭不了你们的光华;白昼尽管光亮无比也增加不了光华……由于你的死,亲爱的父亲,我学会了死……死并不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坏,对于人生的末日亦即在神坛前的开始之日和永恒之日的人来说倒是好事一桩。在那里,我希望并相信我能仰仗神的恩惠再见到你,如果我的理智把我那冰冷的心从尘世的泥淖之中拉出来的话,如果如同一切道德那样,父子间的崇高伟大的爱能在天庭增强的话。”尘世已没什么可以留住他的了,艺术、雄心、温情以及各种希望都已万事皆空了。他年已六十,人生似乎已结束了。他孤苦伶仃,他不再相信他的作品了。他怀念着死亡,他渴望着最终逃脱“生存与欲念的变化”,逃脱“时间的暴力”,逃脱“必然与偶然”的专横。“唉!唉!我被我那飞逝的时日背叛了……我太过于期待了……时间飞逝,我已垂垂老矣。我无法再同身边的死神在一起忏悔,反省了……我枉然地在哭泣:没有任何的不幸可以同失去你的时间相比……唉!唉!当我回首往事时,我没有找到哪怕一天是属于我自己的!虚假的希望与徒劳的欲念,此时此刻我承认了。它们羁绊住我了,我又哭又爱又激动又叹息。因为没有一种致命的情感是我所不了解的——我远离了真理……唉!唉!我要走,但却不知去往何方;而且我害怕……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噢!愿上帝让我弄错了吧!——我看见,主啊,我看见因为我认识了善却作了恶而受到了永恒的惩罚。而我只剩下期盼了……”(《诗集》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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