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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戏师 寒岭 著|刀剑江湖

侠世界2018-07-10 16: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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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戏师

/寒岭

(大陆新武侠作家)

 

 

雷湍来到宣城的时候,正值傍晚。夕阳胭脂色的余晖哧啦啦地淋下,连空气中都渗着一丝甜津津的脂粉气,妖艳得出奇。

白昼在西方固守着不肯退去,夜色已然在天幕的东侧浸润开来。这时候,原本苍蓝的天空中就会出现一道隐约可见的边界,墨浪滚滚,犹如诸魔的铁骑,奋蹄驰骋,陷阵冲杀,吞噬了光。

然后,黑夜降临了。而宣城却在这时候喧腾而起。

白天冷清空旷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商贩、艺人。他们的摊位或大或小,凌乱不堪地充塞着这座城池。他们引吭叫卖,兜售着自己的商品和技艺。

这是宣城百姓一天中最欢乐的时刻,人们推开屋门,前往四面八方找乐子,他们要给那忙碌却又空虚的白天寻找一点补偿。

雷湍就裹挟在这熙攘的人流中。

他来宣城是为了找一个人,可宣城毕竟是一座城池,一个人在这里就像沙漠里的沙子般不起眼,何况他要寻找的人却又擅长伪装。于是雷湍也随波逐流,漫无目的地游荡,其实他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因为整座城池正推挤着他前行。

耳边飘过小贩的吆喝、妓女的媚笑、路人的叫骂,这些声音划破夜色,如同无数的石子砸破水面,雷湍觉得连这夜色都被搅浑了。

突然远处传来欢呼声,不知谁喊了一句:“变戏法儿的来啦!”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雷湍感觉人们正拥向同一个地方。变戏法的?偌大宣城,在这样一座靠玩乐维系的城里,竟然只有这么一个会变戏法的?

身旁一人是个青皮打扮,像是看穿了雷湍心中疑惑,不由笑道:“看你的样子就是外乡人吧。你有所不知,咱们宣城会变戏法的人多了去,可偏偏这位师傅,他手上的活儿真叫绝了!这整个宣城没有人不爱看他变戏法的。”

雷湍心里一惊,暗自哂笑:我在宣城摸爬滚打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喝奶呢。他嘴上却装出好奇的语气:“噢,那这师傅在江湖上当是鼎鼎有名了?”

那青皮也没有立刻接口,咧了咧嘴:“他有什么名号我却也不知,只是宣城人都叫他‘幻戏师’。”

雷湍不再搭理他,只是注视着不远处那一方小戏台上衣衫褴褛的灰衣人,那是糜艳与污秽的夜色中的一缕游丝。但在雷湍眼里,这缕游丝却是最为妖异诡谲的象征。

那人原本背对众人,此时转过身来,场下看客顿时欢声雷动。

幻戏师戴着一副纯白的面具,上面镂出三道月牙,两道成眼,一道为口,勾勒出一张夸张突兀的笑脸。

可看客们浑然不觉诡异,他们只想看幻戏师变出不可思议的戏法,齐声高喊:“幻戏师!幻戏师!”

雷湍冷眼旁观,他要看看这幻戏师能变出怎样的花样。

幻戏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领受着众人的欢呼。过了许久,他方一摆手,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他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束蔷薇花。

人们纷纷叫好,但他们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引子,幻戏师若只会这一点戏法,那他和一般的江湖艺人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果然,幻戏师的手腕轻轻一抖,那一束蔷薇化为一团熊熊燃烧的碧焰。这团火焰从他的掌心腾腾蹿起,如同一条碧绿的毒蛇缠住幻戏师的袖口,向上游动。只见火舌钻进他的领口,在他的皮肤上燃烧着,腾跃的碧火肆意地扭曲,很快他的上衣也燃烧起来。人们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凝视,他们想知道幻戏师将如何从这一团妖火中挣脱而出。

然而幻戏师却没有挣扎,他任由火焰灼烧着身体。那条绿蛇已然化为毒蛟,撕咬着他。周围弥漫着烧焦的糊味,很多人捂着眼睛不敢再看下去,但更多的观众还在期待,他们知道幻戏师绝对不会被烧死,他将如同凤凰一样从烈火中涅槃,让每个人目瞪口呆,抚掌激赞。

幻戏师没有让观众失望。碧焰开始逐渐退去,狂怒的毒蛟裂变成无数细蛇,顺着他的手臂游向左手,聚拢成团,渐渐熄灭,一束与先前一模一样的蔷薇出现在幻戏师的左手掌心。不仅如此,那火竟可浣衣,被火舌舔过的破衣,变得洁白如雪,纤尘不染,而他的皮肤上也不见丝毫灼烧过的痕迹。短暂的岑寂过后,紧接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雷湍终于明白宣城的人们为何会为一个变戏法的艺人疯狂了。

“但是……”雷湍的嘴角牵出一丝冷笑。

铜钱雨点般落在幻戏师的脚下,他也不屑俯身去捡,两个小厮上前飞快地把满地铜钱清理干净。幻戏师略一施礼,广袖一抖,从身后凭空亮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刀来。人们还道是新的幻戏,也不知幻戏师意欲何为,突然间只见那刀凌空疾斩,竟把幻戏师的头颅砍了下来。

鲜血激喷而出,人们立时惊慌失措,就算他们认定这是戏法,但亲眼见到这等身首分离、血溅满地的场景,也不禁心惊肉跳、失声尖叫。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银白色的假面笑容未变,只是满脸血污,令人战栗。随后,幻戏师的身体也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因为实在已经等待太久,死亡的气息一点点蔓延,很多人都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幻戏师的小厮早已变了脸色,看来这一幕并不是他们预想之中的。

雷湍飞身而起,跃上戏台,他腾空之时,腰畔钢刀已然出鞘。他一刀将那戏台上持刀的暗影斩落,“锵”的一声,火花迸溅,夜幕碎裂。众人但见一袭黑色披风凌空展开,仿佛夜枭的羽翼。那人被刀劲震伤,显然不愿恋战,高飞而起,远远逃去。

雷湍提气欲追,瞥见台上幻戏师的尸体,颓然一叹,放走那人,俯身揭开头颅上的面具。

“不是他。”雷湍暗自松了口气,他转头望向仓皇四散的人群,他从这些人的脸上看到了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茫然、浑浊,宛如被摄取心魄般的麻木。

对眼前这个人的死,雷湍不曾感到一丝怜悯,甚至有一种隐约的快意。这样的人,原本就应该从世上抹去,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变戏法的艺人,而是一个危险的幻术师。

幻术师——从很久之前起,雷湍就对这三个字恨之入骨。

“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雷湍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雷湍高举着一块金色的令牌:“京畿禁卫‘风戈’副指挥使雷湍在此,宣城上下,听我号令!”

 

 

雷湍依旧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宣城之中。恍惚间,他来到了西城的一条小巷,人们称之为泥水巷。西城是穷人聚居之所,其中以泥水巷最负恶名。它像一片贫瘠的荒原,为了生存,在这里每天都上演着抢掠与杀戮:这是一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雷湍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站在巷口,他嗅到了这里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腥与肃杀之气。直到现在,这味道仍能让雷湍一潭死水般的心湖泛起微波。

雷湍迈进深幽的巷道,各式各样的人像幽灵僵尸四处游荡。雷湍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记忆中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头野兽,尽管大多数身躯孱弱,面带菜色,但只要他们发现比自己更弱小、可供掳掠的猎物,就会毫不犹豫地露出獠牙,扑上去疯狂地撕咬——从他们的眼里就能读出饥渴的杀意来。

这些人瞥了雷湍一眼,与他擦身而过,他们的目光游离、呆滞。雷湍终于意识到那不协调感从何而来了——幻术,这里的所有人都中了幻术。那么自己呢?

能在这样广阔的地域之内施展幻术的人,难道……雷湍猛地转身,重新审视这条逼仄弯曲的小巷,发现这泥水巷还真是一个绝佳的伏杀之所。

念及此,雷湍就猛然发觉气氛不对,身后仿佛有无数幽灵聚拢过来,周围的矮墙仿佛陡然拔高,把天空挤压成一条令人窒息的灰白色粗线,而前方巷道幽深,杀气森然,显然有高手埋伏。雷湍不知何时,已入局中。

“雷统领,昨日一刀,当真凌厉斩决。”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阴森冷锐,却还“咝咝”地吸着气,雷湍那一刀确实将他伤得不轻。

雷湍手扶刀柄,便是镇定如他,也不由惊诧:难道“天谴”这个江湖上势力最为庞大的刺客行会,已经撕破脸皮,要和“风戈”正面为敌了么?

雷湍笑道:“怎么,你们为了要那个人的命,就要把全天下的幻术师都赶尽杀绝?”

那人道:“韩骖犯我‘天谴’,若不能将其手刃,我们今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雷统领,你不用故弄玄虚,大家都心知肚明,韩骖就在这宣城之中。他落在你们‘风戈’手里,也不过就是个死。同样是杀人,为什么不能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做?”

雷湍冷哼一声:“我要是偏偏不让呢?”

那人厉声道:“姓雷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就算你们‘风戈’是皇帝老儿亲手豢养的鹰犬——但这里是江湖,就得守江湖的规矩。想要把人带走,就得拿出你的本事来!”

雷湍不语,他拇指一推,腰刀从鞘中弹出半截。他藏锋于鞘,然而那“激雷急湍”的霸道刀意如同山崩海啸,沛然而出。那一众“天谴”刺客不由哑然失声,他们这才知道,雷湍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但“天谴”横行于世,所依凭的,决不仅是刺客杀手的个人修为。他们还有“天谴大阵”!

首领主意已定,“风戈”辱人太甚,他必须把雷湍绞杀在这泥水巷中。大宗主说过,此来宣城,定要取韩骖首级,若“风戈”一意孤行,也只好代天行罚,格杀所有碍事之人。

“天谴”杀阵已成。一时间,泥水巷中阴风倒灌,鬼气森然。雷湍环视一周,心知自己深陷重围,断无不战而退之机,“天谴大阵”繁复精妙,若要破阵,必定要经过一场血战了。

雷湍暗悔昨晚不该如此冲动,以至于暴露行迹。可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他猛一矮身,肩上肌肉忽地一耸,身形已怒拔而起,众人不见刀光刃影,但闻刀锋划裂空气的轻响,雷湍腰刀出鞘,两颗头颅应声落地。

但“天谴”阵法忽变。雷湍正待破阵而出,只觉头顶天空一暗,如乌云盖顶,沉沉压下,继而寒芒陡盛,似飞火流星,撕裂夜空。雷湍挥刀格开一把长戟、两柄尖刃,向地面坠去,地上正有一杆长枪朝雷湍眉心疾搠而来。

雷湍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得用刀背硬接。

那人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腕登时被震得麻木无力,枪路一偏,雷湍险险避过,钢刀顺势一撩,将那人劈成两半。

雷湍立于场中,满面披血,如杀神降世。他仅出两刀,却已连杀三人,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胆寒,不敢上前。

但雷湍只是强撑,他深知自己的处境,先前两刀,只为立威,却险而又险。道行深些的高手便能看出,雷湍只是在做困兽之斗,无论他如何强悍,孤身一人,若无外援,决计冲不出这“天谴大阵”,最终只落个力竭而亡罢了。

刺客首领也渐渐瞧出端倪,他的嘴角挤出一丝狞笑。雷湍看似威风凛凛,实则战意已泄,三轮之内,他必死无疑!

举起的手正要挥下,刺客们却听到巷子深处传来孩童清稚的歌声:“一月嗑瓜子,二月放鹞子,三月上坟坐轿子,四月种田下秧子,五月白糖裹粽子,六月走路带扇子,七月鬼人拿银子……”

只见五个孩童,有男有女,连唱带跳,小跑进这杀阵之中。地上三具残尸、两颗头颅,这一伙小孩视如未见,踩着血水蹦跳撒欢。跑在最前的一个男童,朝身后招手喊道:“老六,你快点儿啊!不是你说这里有好玩儿的么?”

“来啦,来啦!”那老六竟然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裹着一身破烂袍子,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扑”进阵中,而后坐在地上,掸掸胸前的脏灰,对男童“嘿嘿”笑道:“老大,我听人说这里有人打架,所以一起来凑凑热闹。”

那男童的鼻翼一掀,一脸不屑的样子,指着雷湍,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就这个?”

其他孩子也瞪着老六,异口同声道:“就这个?”

老六憨憨地笑道:“嘿嘿,就这个。”那老六一头灰白乱发,一张脸也不知多久没洗了,灰尘泥垢全积在他又密又深的皱纹里。当他咧嘴一笑,血红的牙龈都露了出来,简直丑陋如鬼。

“就你个头!”老大伸手去拍老六,老六闪身躲过,老大急道,“你小子还敢躲?”说罢就在那一小块地面上与老六追逐起来,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也纷纷加入“战团”,五个孩童、一个大人在这一触即发的杀阵当中玩得哈哈大笑,不亦乐乎。

刺客首领也懵了,他不知这六个人是怎么踏进这阵眼当中的,更奇的是,那几个孩子见到鲜血、死人却丝毫没有慌张,居然在他们眼皮底下追逐嬉戏。他猛地想起一段江湖传言,莫非这些人就是江湖上名盛一时的“赤血邪童”?据说他们虽然都已经年过中年,但因修炼邪功,个个都是孩童相貌,平时看似天真烂漫,与幼儿无异,杀起人来却凶狠毒辣,残忍非常。尤其那个被称为“老六”的,一眼看上去疯疯癫癫、憨傻滑稽,身法却轻捷灵敏,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首领手心出汗,如果他们真的是“赤血邪童”,那么他们为何而来?是敌是友?是友倒罢了,如果是敌人,当真交上手,“天谴”一方又有几分胜算?这时,他注意到雷湍的背脊一挺,首领心中凉了半截,雷湍战意已复,看来“赤血邪童”已然投靠朝廷。这一战,他们“天谴”没有胜算。

“没想到连‘赤血邪童’也甘做朝廷爪牙。”首领狠声道,“雷统领,这梁子算是结上了,我们的二宗主不日就会抵达宣城。这笔账,到时候再算吧!”言罢,他手臂一挥,伏于墙体屋顶上的数十道黑影立时如烟消云散般无影无踪。

雷湍收刀回鞘,他伸出手在老大的眼前晃了晃,淡淡道:“戏演够了,让他们回去吧。”

老大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到,仍去抓老六的衣角。老六打了个响指,那五个孩子立马定在原地,他们的眼里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一脸茫然,摇摇晃晃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又是这样的眼神……雷湍握刀的手不禁加了力。

老六脸上的皱纹也逐渐淡去,现在的他虽然依旧丑陋,但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模样。

雷湍走上前去,出其不意地拔刀,一瞬,他的刀已经架在了老六的脖子上。

“现在我该叫你什么?”雷湍笑道,“是老六呢,还是……”他顿了一顿继续道,“‘风戈’右指挥使,韩骖?”

 “还是叫老六吧,孩子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韩骖微笑着说。

雷湍微感诧异,他觉得眼前的韩骖变了好多,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对那些孩子用了幻术?”

“是的。”韩骖颔首承认,“我在他们的视觉和嗅觉之中制造幻象,他们看不见尸体,也闻不到血腥味。”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救你啊。”韩骖回答得理所当然。

“救我?”雷湍哂笑。

“我们是兄弟,你在危难之中,我如何能袖手旁观?”韩骖反问道。

雷湍的脸一沉:“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韩骖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他喃喃道:“对啊,你为什么要来宣城,我又为什么在这里?是苏老大派你来的,还是云萝?”他的五官挤到一起,“我记不起来了,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他忽然怔怔地看着雷湍,“云萝……她还好么,她没有恨我吧?”

雷湍的瞳仁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过了半晌,他的嘴角难以察觉地牵了一下:“她很好,也很想念你,就是她让我来带你回去的。”

韩骖舒了口气:“我还以为她会生我的气呢,不知她是否明白这一切的缘由。”

雷湍撤下腰刀,向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道:“你也不知道‘天谴’要对你赶尽杀绝的缘由吧?”他见韩骖一脸迷惑,冷冷一笑,“那让我来告诉你。因为你从他们的手里抢走了‘河洛图’!” 

 

 

自从雷湍来后,泥水巷里平静了许多。但这里仍然是一座弱肉强食的冷血丛林,只不过现在出现了一个拥有绝对实力的霸主而已。

雷湍知道泥水巷之外的地方不值得他去考虑了,因为“天谴”刺客一定已经把这条小巷包围得水泄不通,任何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之所以还没有攻进来,一是因为他们仍被那根本不存在的“赤血邪童”所慑而不敢轻举妄动,二则是韩骖施下的幻术让他们始终无法摸进巷子深处。

雷湍曾经试图用飞鸽传书与宣城太守取得联系,但韩骖摇头说:“没用的,你难道还没发现,宣城就是一座充斥着幻术的城市?

雷湍凝眉不语。

“你可曾想过,为什么泥水巷外面的人,他们的生活从不宽裕,却每天都能饿着肚子去寻欢作乐?其实那些卖糕点的小贩、耍杂技的小丑、变戏法的艺人,他们都是幻术师。这宣城是天下幻术师的避难所,那些退隐的,或者躲避仇人追杀的幻术师们都到这里来了此残生。”

“为什么是宣城?”

“宣城星分斗牛,东临太湖,南接黄山,是南方阴阳之气交汇之地,此等地利能将幻术的效果发挥到极致。”

“这里的一切竟都是虚幻的?”

“倒也不尽然,泥水巷这个地方刚开始并没有被幻术包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七七之数化为阴阳流转,构成宣城的种种幻术。而泥水巷就是这阵中的阵眼,成为了那个‘一’,也就成为了唯一的真实与混沌。而一旦离开泥水巷,你就浸泡在幻术当中。在宣城人的眼里,没有昨天和明天,只有当下,只有现在。所以你昨天说的话,早就被这座城市遗忘了。”

雷湍的脸一时僵住,原来他一直憎恶着、在内心深处恐惧着的地方——这充斥着掠杀与凌戮的泥水巷,却是唯一真实的所在。

“那我们该怎么办?”雷湍下意识说出这句话之后立刻就后悔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要和韩骖在一起,就变得极没主见,就算是那些平时可以自己解决的问题,也非要询问韩骖的意见,即使两人的立场已经变成如今的样子。

韩骖搓了搓手,手指在那张老旧的桌子上一点:“等,只有等。”

“等什么?”

“等他们按捺不住,首先发动攻势。”韩骖淡淡地说,“只要他们攻进泥水巷,一切就都好办了。”

雷湍沉吟不语,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他厌恶等待,他已经适应了忙碌的拼杀,一旦让他什么事都不用做了,那种空虚感就会从灵魂的深处泛起,梗着喉咙,无从倾吐又不能下咽,令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需要我做什么?”雷湍问。

“你……”韩骖思忖片刻,“去陪孩子们玩儿吧。”

雷湍愣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韩骖居然让自己——参与京畿禁卫“风戈”的左指挥使——去陪这泥水巷里的孩子玩?

这时候,门外传来那五个孩子的声音:“老六,快出来,今天玩儿什么呀?”

韩骖推门而出,和孩子们滚在一起,又打又闹。于是在泥水巷,这宣城里所有苦痛沉积的所在,它的上空竟也飘扬起无忧无虑的笑声。

先前还眉头紧锁的韩骖,转眼间成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傻老六。可他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正用他的方式快乐着,虽然大敌在前,但那快乐毕竟不是被幻术催发而出的,而是虚假中的真实。

“今天有新游戏吗,老六?”说话的是老二,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她的脸映着朝阳,勾勒出温和的轮廓。

雷湍注意到,所有孩子的脸都干干净净的,是韩骖在照顾着他们,他在做一个“小弟”,却更像一位父亲。

“父亲……”雷湍的心禁不住怆然而痛。

他回忆起自己的童年,那在饥饿、恐惧、憎恨、污秽与孤独中度过的童年,对这些孩子们,这些同样不幸的生命,雷湍感到一丝羡慕,因为他们毕竟正拥有着“童年”。尽管它可能无比短暂与脆弱,只要命运的巨手稍稍施力,他们此刻拥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今天啊,我给你们变戏法看。”韩骖笑着说。

老大举手反对:“又变戏法,你天天变戏法,能不能换点儿新鲜的?”

韩骖挠着后脑勺:“今天不一样啦,我刚学会一个新的把戏。”

说着他的手从脑袋后面一抹,伸出来时,手掌里多了一把花生。

五个孩子登时欢呼雀跃,花生对他们来说可是再奢侈不过的美食,他们正待去抓,韩骖的手掌一合一开,花生却变成了碎石子。

孩子们垂头丧气,他们应该明白的,在泥水巷中,本就不该拥有向往。你所有的追求与梦想,哪怕是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会被冷硬的现实劈得粉碎。

雷湍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浮起愤怒,心想:他又在欺骗——这个当今世上最擅欺骗的人,他用幻术迷住了孩子们的眼,嘲弄他们,侮辱他们。他竟还是这样卑劣!

想到这里,雷湍内心深处像是有什么被触痛般,脸上一阵抽搐,手不自觉地落到佩刀上。可在即将拔刀的瞬间,雷湍又听见了孩子们的笑声。就见韩骖把石子往天上一撒,落在孩子们手中的,确是粒粒饱满的花生。

孩子们一齐欢呼起来,他们把珍贵的花生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韩骖又把它们变了回去。

然后他们注意到雷湍正提着明晃晃的利刃站在屋子里。

“你干吗?”韩骖一手捏诀,一手护住身后的孩子。

“我……”雷湍觉得脸被什么烫了一下,“我给你们舞刀助兴!”

说罢,他也不容别人插嘴,就跃到门外,在一片空地上舞起刀来。

雷湍的刀法被人称为“激雷急湍”,走的是凌厉简练的路子,他的刀舞得毫不花哨,可每一刀劈出,孩子们便仿佛看到眼前的世界被撕碎,又在瞬间恢复原貌,似乎连风都被他斩得丝缕毕现。风声、刀声交织叠错,雷湍衣袂飘飞,在泥水巷里长大的孩子终于明白了,原来所谓剑侠刀客就是这样威风凛凛、棱角峥嵘。

“好!”五个孩子齐声欢呼,老大和老三两个男孩儿看得眼睛都直了,一双小手更是拍得红通通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们对英雄的仰慕之情。

雷湍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把这套“轮回刀”从头到尾演练一遍了,也不知为什么,面对着孩子们崇拜的目光,他会由衷地感到自豪和幸福。这种幸福是皇帝亲手为他授勋时都不曾有过的,甚至让他一时间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和那一刻不停折磨着他的痛苦和仇恨。

雷湍注意到孩子们此刻清亮的眼睛,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韩骖没有用幻术,那花生只不过是一个小戏法。但他也十分清楚,凭韩骖在幻术上的造诣,他甚至可以轻松地创造出一座“鬼市”,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出孩子们想要的所有东西。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似乎是想尽量让这些孩子们看到一个真实的世界,尽管现实残酷,却也可以点缀美好,开启希望。

韩骖,他真的变了。

 

天地岑寂得像一局残棋。

夜里,雷湍躺在棚屋的顶上,尽管强敌环伺,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在泥水巷也能看到如此辽阔美丽的夜空。

韩骖早就陪着孩子们睡了,雷湍能听到下面孩子们细柔的呼吸和一个男人呼噜噜的鼾声。这条被韩骖的幻术与他的刀保护的小巷,现在竟成了那五个孩子们最安定的小巢。

于是雷湍也沉沉地睡去了。

梦里,他回忆起很多东西,那画面起先是凌乱的,“天谴”的刺客、从没见过的“河洛图”、师父、韩骖……时间回到他记忆的起点,被血浸染过的童年,他在泥水巷里初见韩骖的那一天;他们为守护一锅狗肉一起顶住了暴徒的袭击;气息奄奄时被师父收留;画面在眼前越来越快地闪现,时间在加速流逝,后来他们一起学艺,一人学习绝世无双的刀法,一人被传授天下第一的幻术;再后来,他们艺成下山,来到洛阳,加入“风戈”;后来的后来……他们同时邂逅了云萝。

云萝……

这时候,画面暗了下去,黑色的背景下,唯有那个全身雪白的女子,背对着他,袅袅婷婷地向前走着。她的青丝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结,雷湍能看到她瘦削的肩和光如细瓷的颈。雷湍发力追上去,可他们之间的距离总是无法缩短一分一毫。

女子停了下来,回眸一顾,巧笑倩兮。

“云萝!”

雷湍从梦里惊醒,握住了那柄从不离身的腰刀,他猛地想起此行的目的。

这两天,因为共同的敌人,他和韩骖结成暂时的同盟,因为那些孩子的存在,淡化了他那蚀骨的仇恨。

真的是他自己淡忘了么?雷湍想,他的身边现在就有这样一个人,他是天下第一的幻术师,能够把任何人玩弄于股掌之中。韩骖啊韩骖,我记得你说过加入“风戈”之后,你的未来注定就是日复一日地用幻术接近敌人、博取信任,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杀死他们。对你而言,活着就意味着背叛吧。

可你,怎么能连我和云萝也……

不可原谅!

 

 

第二天清早,一具尸体出现在泥水巷口。

“那是胡大。”老五远远地瞧着那具尸体,泥水巷里的孩子本就对死人见怪不怪的,“他是邻街变戏法的。”

韩骖与雷湍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天谴”为了挑衅韩骖,已经开始屠杀宣城的幻术师了。

“这般凌厉狠毒,是萧铎的手笔。”韩骖用手指揉着眉心,就在他说话的当口,又一具尸体被抛在巷口,“他已经到了,是来杀我的。”他口中的“萧铎”正是江湖上势力熏天的刺客组织——“天谴”的二当家。

韩骖让孩子们先回去,他和雷湍守在巷口,看着尸体一具一具地堆积,摞成半人高的小山。

“他们是来真的么?”雷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但胃里还是禁不住一阵翻腾。

“你认为我在用幻术制造假人给他们屠杀?”韩骖摇头道,“我现在的幻术只能覆盖泥水巷的入口,全力阻挡他们攻入,外面的世界我无法干预。”

“难道就任他们杀光宣城里所有的幻术师?”雷湍微微动怒。

韩骖神情凝重地看着雷湍:“去和他们拼?两天之前,集你我二人之力,或许还有一分胜算,但如今萧铎已至,他就在巷子外面等着我们,你我纵使能够杀出去,孩子们怎么办?萧铎残忍毒辣,孩子们一定会成为他泄愤的工具!”

雷湍无话可说。

放在从前,韩骖决不会去在意那么几个卑如草芥的生命,但现在不同了,他似乎已经变了一个人。

整个白天,雷湍提刀把守巷口,韩骖则在泥水巷里四处转悠,时而用炭块在墙上画一些奇怪的图案,时而移动几块碎砖摆放的位置,时而凝立不动,掐指演算。如果累了,他就给孩子们变几个戏法解闷。这些戏法看来都是他来宣城之后现学的,手法相当笨拙,甚至还多次穿帮,可孩子们就是高兴,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世界仿佛倒转过来了,外面正进行着惨绝人寰的屠杀,而泥水巷里却洋溢着笑声,一片祥和。

但雷湍知道韩骖并不轻松,他其实正在加固着泥水巷的幻境,对外它阻止“天谴”到达他们的藏身之所,对内它控制着泥水巷里的暴徒,以防这些人突然暴起。

夜晚降临,雷湍自始至终都没能合上眼睛,他也不忍回想死者痛苦扭曲的脸。他们是幻术师不假,雷湍痛恨他们,痛恨幻术,但他更痛恨的是虐杀,尤其是对无辜之人的施虐与屠杀!

“天谴”的人也好像杀得手软了,渐渐地不再有尸体抛出来,但尸山已经有几人高,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身后有人打了一个响指,刹那间臭味和眼前的尸山都消失了。

“我不想被幻术支配。”雷湍冷冷地说。

韩骖走到他的身后:“这样能让你的心暂时静下来,我不准备和一个不冷静的人谈话。”韩骖指了指雷湍那只正在颤抖的右手。

韩骖啊韩骖,这才像你,你始终未变,你一直都是冷血的。雷湍在心里这样说。

“你说我抢走了河洛图,可为什么我不记得它在哪里?”韩骖问。

“我并不清楚这两个月来在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有的只是组织提供的情报,对于这件事,我不比‘风戈’其他人知道得更多。”雷湍沉默片刻,继续道,“据我所知,你在两个月前不告而别,离开洛阳,七天之后,你在洛水之畔截杀萧铎的胞弟萧覃,夺走了他负责护送的河洛图。”

韩骖的声音听上去充满疑惑:“可这河洛图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好像从来就没见过它。我应该失去了很多的记忆,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离开洛阳,又是如何回到宣城的。每当我试图去回忆什么,脑海里就出现一扇巨大的铁门,紧紧锁死所有的记忆。”

韩骖来回踱步,从他的脚步声中,雷湍能听出他的焦躁:“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云萝,云萝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雷湍背对着韩骖,强作平静地说:“云萝在洛阳等你,她来不了了,但我答应过她,要把你带回去的。”

“你的手怎么了?”韩骖看着雷湍没有尾指的左手。

“没什么,断了一根指头而已。”雷湍把左手掩进袖中。

 

巷子里传来急促小跑的脚步声,老大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韩骖跟前:“不好啦!老五跑出去啦!”

韩骖面色一变:“怎么回事?”

“今天我们一如往常地在巷子里玩儿,突然老二在巷口附近发现好多花生、杏仁和叫不出名字的糕点,我们一边吃一边捡,突然发现巷子外面还有好多精致的食盒,从里面飘出香味。我们听你说过不能出去,所以一直忍着,但是老五他年纪小不晓事,馋起来,四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背着我们偷偷跑出去,我们没能拉住,所以只好找你啦!”老大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急得上蹿下跳,早就六神无主了。

突然巷口传来什么东西摔落在地的声音,在雷湍的耳中,那东西是软软的,仿佛是什么被抽去了生命该有的硬度。

韩骖飞快地打了一记响指,幻象散去,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闷拳击碎最后一点希望。

老五,年纪最小的老五,现在就静静躺在巷口。他的脖子被扭断了,那原本就稚弱的脖子,被一股巨大而无情的力量,掰向了正常人绝对不可能到达的位置,再也不能复原。老五的眼正从一个诡异的角度瞪着前方,他已经死了,可雷湍与韩骖却在这对眸子里读出了生的绝望。

所有人脚下的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不仅仅是大地,房屋、天空,还有他们的身体都成了水面上的倒影,翻动着,扭曲着,雷湍甚至看到自己的手臂在一瞬间脱离了身体,又迅速恢复原状。

韩骖的眼在燃烧,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幻术,已然发生了波动!

在雷湍的眼里,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幻术师是心灵的操纵者,越是强大的幻术师,精神力就越是强大。对韩骖来说,这世上应该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的内心动摇分毫,可现在,一个孩子的惨死,竟然令他的幻术出现了失控!

雷湍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有人正苦等着这一刻。

一道凌厉的指风疾射而来,雷湍拔刀格挡,“锵”的一声,钢刀的刀背上多了一道豁口。

渡劫指!

萧铎已至!如同一道透明的闪电。“天谴”当中,以他的身法最为迅捷,半个呼吸之间,他的手指已夹住了雷湍的刀刃。

雷湍冷冽一笑:“‘轮回刀’岂是你说破便破的?”

他拔刀。

刀已遭制,如何拔刀?

刀鞘就是他的刀!

雷湍以鞘为刀,朝萧铎斩落。

萧铎闪过,放开雷湍的刀,向老大攻去。声东击西,狠辣至极。可萧铎看到了刀光。雷湍双刀在手,如擎着一金一白两条蛟龙,咬住萧铎的肩膀。萧铎一声痛哼,他没想到雷湍如此难缠,更不曾料到他为了回护一个孩子,竟把身后空门暴露在“天谴”刺客的刀幕剑网之下。

“去救孩子!”雷湍狂吼,“你幻术已乱,泥水巷的暴徒恶棍们快要醒了!”

韩骖脸色惨白,连忙抱起老大朝巷子深处飞跑而去。

迎面撞见不少暴徒,他们刚刚醒来,神志还不清楚,韩骖一路响指连打,把他们推回幻境当中。如果遇到袭击,他便毫不留情地制造出致死的幻境,让他们自我了结。

等韩骖回到他们栖身的小棚屋前时,老二正被一个通体黝黑的壮汉死死地箍住,壮汉的手臂像一条粗大的铁棍,挤压着一个十一岁女孩刚刚展现出起伏的躯体。

女孩的眼惊恐地圆瞪着,她张大了嘴,想呼喊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当韩骖出现在她视线里的瞬间,她的目光陡然亮了,她看到了希望,那个把他们兄妹五个从苦海里拯救出来的男人,现在又来保护她了!

然而在下一个呼吸,她的胸膛便被挤碎。

韩骖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眼里的光转瞬暗淡下去,然后她的身体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转眼间枯萎,凋谢在尘土之中。

老大看到韩骖的眼眯成一条线,他记得划破夜空的闪电就是一条线,那是人世间最冷酷的弧度。

韩骖缓缓在那个暴徒面前竖起中指,暴徒的眼神忽然空了,眼中弥漫着浓浓的雾气。他神情呆滞地举起铁钵大小的拳头,接着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胸口。

奋力,无情,毫不顾惜。

一拳,一拳,一拳……那壮汉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可他浑然不觉,仍然用尽全身的力气轰击着自己的胸膛,直到他的整个胸膛都塌陷下去,他像一头被屠的蛮牛倒在尘土里。

老大看得呆了,他是第一次目睹韩骖如此残暴地杀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没觉得害怕,他只是感到解气,他边哭边笑,咸涩的眼泪流进他大笑着的嘴里。

韩骖冲进屋子,在角落里找到了瑟瑟发抖的老三和老四,一个流着口水、神情猥琐的恶棍正要对其中的一个女孩施暴,被韩骖当场用幻术杀死。

他们该往哪里去?

韩骖布下的幻境已然崩溃,此刻四面八方都是数不清的敌人,何况他的身边还有三个无辜的孩子。

打斗声越来越近。

透过窗户,韩骖看到雷湍的身影,他像一头垂死的猛虎,仍在对围攻他的狼群疯狂地撕咬。“天谴”刺客轮番拥上,雷湍掌中双刀挥舞,弧光刃影,血溅遍地。

但他也已至极限。

萧铎像一头犀利的鹰立在一棵老树的枝头,雷湍是动的,而他是绝对的静,他在等,等雷湍露出破绽。而他一旦动了,便如俯冲的雄鹰,一击得手。

谁知这时,雷湍忽退!

此为战机。

萧铎两指一弹,指风疾追而去,雷湍血战力竭,这记“渡劫指”他已避无可避。只见一道血箭从雷湍口中射出,他旋即扑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门被撞开,一个灰衣人跃出屋子,扛起雷湍飞快返回。

萧铎阴笑:“韩骖啊韩骖,你杀我胞弟,夺我宝图,还指望能全身而退?”说罢十指连弹,追袭韩骖。

全部落空。

就在十道指劲击中韩骖的刹那,韩骖的身影消失了,出现在三步之外。

“移形幻术”!

韩骖把雷湍救回屋子里,小屋已成一座孤城。

此时此刻,突生异变。

雷湍猝然挥刀斩向韩骖。谁都没想到雷湍会毫无征兆地攻击韩骖,三个孩子发出惊叫,但雷湍的刀太快,还没等他们张开嘴,刀已斩落。

韩骖的背上被划出一道刀口,鲜血汩汩流出,转眼染红衣衫。

韩骖难以置信地看向雷湍,是什么让他动了杀意?

雷湍的眼中也尽是诧异,这一刀,原本是能把韩骖斩为两段的,可他失手了。

“难道我也在幻术之中?”

韩骖的目光告诉了他答案。

“幻术是最难以防御的,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嗅到的气味,甚至你触碰物体时的感觉,都能触发幻术,使你陷入幻境……”雷湍想起师父有一次把自己单独叫到跟前嘱托道,“因而幻术师的心思也必须比常人更为缜密诡诈,幻者,诡也。小湍,你刻苦坚忍,体格精健,若苦练武功,必有大成,但一定要小心幻术师,他们会成为你最致命的对手。”

“没事,有韩骖在,什么幻术师能奈何得了我们?”那时的雷湍满不在乎地回答。

师父摇了摇头:“小骖很聪明,我也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教给他幻术的。但有时候他太机灵了,机灵得有些可怕……我只是想提醒你,他学的是攻心之术,这样的人会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包裹起来,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韩骖跌坐在地,他的生命似乎正在逝去,脸白得像一张纸。

雷湍看了看窗外,萧铎正躬身颔首,如同一张满弦的强弓。

这是“摧城指”,三个呼吸之内,他的指劲足够令整座棚屋化为齑粉。

 

第一个呼吸。

雷湍突然感到时间凝固了,周围的一切,孩子们、萧铎、屋顶上开始簌簌落下的粉尘,都停滞下来。不对,时间仍在流逝,只是无比缓慢,几乎无法觉察。

只有他和韩骖,游离于时间之外。

“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韩骖好像恢复了生气,实际上只是因为时间放慢,他的衰弱也近乎停止了。

“为什么对我施术?”雷湍反问。

“因为从我在泥水巷里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感到你对我有强烈的敌意,虽然我不清楚这从何而来。而且你与‘天谴’刺客的对话也透露出一个信息,你对于我来说,并不是绝对安全的。”韩骖毫不掩饰地回答。

“很好,那我也告诉你,我之所以要杀你,是因为你罪无可恕!”雷湍怒视韩骖。

“因为我不告而别,与‘天谴’结怨,私藏河洛图?”韩骖不解。

“想知道云萝在哪里么?”雷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不是在洛阳么?”

“不错,她在洛阳,在洛阳城外的北邙山!”

韩骖如遭雷击,她在北邙山,那座墓茔成林、百鬼夜行的北邙山?

她……死了?

“不可能……”韩骖吃力地抓住雷湍的衣领,“她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的,一定有人害了她,是谁?告诉我是谁!”

雷湍不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韩骖的眼,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最深最黑暗的角落。

韩骖静了下来,他又猛地瞪大了眼睛:“难道……难道是我?”

“是你。”雷湍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受到手刃仇敌时才有的快意。

“在你的记忆里,云萝是不是一直是你的妻子,而你,是她最爱的人?”

“难……难道不是么?”韩骖吞吞吐吐,只觉得一阵心虚。

雷湍抬起眼,她想起云萝,那个永远淡淡笑着,温柔可人的女子。他还记得,他和韩骖,这两个从泥水巷里出来的小混混,第一次见到那了细瓷一样的少女。这是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脏”,那是怎样的目瞪口呆和自惭形秽,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存在。

“呵呵,看来你是都忘了,我来帮你回忆吧。”雷湍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们三人一起学艺,一同加入‘风戈’,此后便并肩作战,关系也一直和睦。对云萝的情愫,你我二人彼此心知肚明,但也从未点破。直到五年前的一场赌局。

“那是我们俩醉酒后的一场赌,赌谁娶到了云萝,谁便是两人中的大哥。酒醒之后,我只当那是你我二人剖白心扉,却把那赌局忘了个干净。可从那天之后,我渐渐发现云萝对我有些疏远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有一天夜里我无意看到你们两人从我房间的窗下走过,她看你的眼神让我明白了一切,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女子,心中所爱的竟然是你!”

雷湍的话里带着一丝讥诮:“后来,她便嫁给了你,我还记得是苏老大亲自主持的婚礼,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风戈’的一大喜事。只有我站在墙角,看着我爱的人嫁给我的兄弟,真讽刺不是么?我尽管嫉妒,尽管不甘,但我却祝福你们,因为你们毕竟是我最亲近的人,而你却在夫妻对拜抬首的瞬间对我露出一抹笑意,那笑容分明在说——这场赌,是我赢了!

“那一瞬我才记起那场赌局,原来这只是一场赌啊,而云萝,是你手里的骰子!”雷湍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怎么忘了你是那样自负的一个人,你从不允许自己输,哪怕那只是一个玩笑般的赌局,哪怕那赌注是我们最为呵护的云萝!

“即便是这样,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当时我以为云萝爱的是你,直到那一个仲夏之夜。你奉命离京,我在驻所巡逻时无意路过云萝的窗前,房间里只有云萝和在摇篮里熟睡的婴孩。她在面前的白宣上画着什么,像是一张人脸,她手指轻动,绕指柔,绕指柔,就跟她名动天下的指法一样。

“我不知道云萝在画什么,不过转念一想,除了深爱的丈夫,一个新婚少妇还能在这样一个无眠的深夜里描摹谁的脸庞呢。可突然云萝后退一步,原来是画完了,正托着腮对着它细细端详。我忍不住好奇,我想看看,在云萝的心里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可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是我——我定睛凝神,云萝那画中的男子,竟是我自己!

“到这时我才明白。你为了得到云萝,竟然对她——我们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的云萝——施用了幻术!

“我当时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我甚至想冲进云萝的屋子,告诉她我才是那个她爱的人,她被韩骖你的幻术给骗了!可如果让她知道真相,她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憎恨这世界?木已成舟,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甚至已经是别人的母亲!

 “后来一夜之间,你杀死自己的妻儿,逃出洛阳!我冲到云萝的屋子里见了她最后一面,她双眼空洞无神,弥漫着死灰。我一刀砍下了左手的尾指。并以此立誓,定要把你带回洛阳,在云萝墓前枭首,以慰她在天之灵!”雷湍举着自己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说。

韩骖如在梦中:“是我害死了云萝么,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雷湍冷哼一声:“答案很简单。”

“什么答案?”韩骖惴惴不安地问道。

“你之所以不记得,是因为你对自己用了幻术!”雷湍说。

 

 

第二个呼吸。

“这……怎么可能,幻术师是不能让自己致幻的,这是法则,不可动摇的法则!”韩骖争辩道。

雷湍这时反倒平静下来:“可就在杀死云萝的前一天,你告诉我,你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他死死盯着韩骖:“或许是受不了良心的煎熬吧,你对自己施用幻术,强行改变记忆,甚至扭曲性格。从前的韩骖冷酷狡诈,为达目的不计一切,所以你要变得无私、正直、善良。韩骖没能尽到父亲的责任,于是你无微不至地保护和照顾这五个流浪的孤儿。现在的你与过去的你是完全相反的,我甚至都认不出来了。

“我便想,杀了你又有什么用,那个可憎的韩骖死了,被你自己杀死了。但云萝的死,总该有人来负责!”雷湍狂吼着,却又忽地安静下来,“其实罪魁祸首不就是我么,如果我没有去喝那该死的酒,没有说出要和你打赌的话,之后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吧……”雷湍说到这里,竟然“嗤嗤”地笑起来。

韩骖凝视着自己的手指,只要三根手指碰一下,自己身上的幻术就能解除。这样的话,他的幻术将恢复到从前的水平,萧铎、“天谴”,就连雷湍,都不在话下。

可果真这样,他该如何面对过去那个十恶不赦的自己?

原来剥开幻术的彩衣,一切都是赤裸裸的残酷。

韩骖的三根手指慢慢靠近——却突然分开了。

他长身而起,雷湍惊讶他哪里来的力气,只听韩骖淡淡道:“如果人生能够重新选择,那这一次,我要做个好人。”他看向角落里那三个静止不动的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脸上的神情却满是惊恐,仿佛料到了韩骖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又转向雷湍,眼里流露出一丝歉意与悲悯,“替我照顾好他们,还有,其实我很爱云萝。

“我也只是自卑罢了……自卑于自己面貌的丑陋,却没想到,这自卑竟堕落成残忍。”这是韩骖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个呼吸。

韩骖推开木门,他迎上萧铎,直视萧铎的眼。

与此同时,所有“天谴”刺客都看向韩骖的双眼。

雷湍明白韩骖要做什么——他要发动“云灭”之术。

这是与敌偕亡的幻术,雷湍也只听师父提过一次,没想到韩骖学会了。

“云灭”通过幻术师的双眼发动,任何人一旦对上幻术师的目光,将与施术者同时跌入幻境。在幻境之中,短短的一个呼吸将被拉伸至一百年那样漫长,他们的心脏和头脑则会立刻衰竭。

在萧铎的手指插入韩骖胸膛的那一刻,雷湍从一侧目睹了一个人在一瞬间老去的过程,他们的躯体还是年轻的,但他们的眼睛弹指间暗淡下去,很快熄灭了。韩骖的眼神永远是孤独的,可就在生命消散的那一刹那,雷湍仿佛从当中读出了一丝快慰,仿佛死亡对他来说,对那个被禁锢许久的灵魂来说,是一种解脱。

这时,屋顶上的灰尘飘落到地面,孩子们发出了惊恐的呼喊,雷湍眼里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天谴”刺客尽数倒地而死。泥水巷的暴徒被这异象吓坏,登时鸟兽般散去。

一次呼吸,一个弹指,即是一生。这是最短暂,也最华丽的幻戏。

雷湍牵起那三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把他们带到外面,夜又岑寂下来,如同一盘无解的残局,月华如练,星斗如棋,这盘棋还得继续下去。

“别怕。”雷湍俯身阖上韩骖的眼,对孩子们说,“他只是给你们变了个戏法,他太累,需要休息。一切都过去了,他是名副其实的幻戏师。”

  

 

河洛图在韩骖的屋子里被找到,当雷湍在最后整理的时候,无意从墙上抹下一张纸来,这张纸落在地上,颜色与纹理变得和地面一样。

“河洛图”就是一张幻术之图,正因为它本身就有释放幻术的能力。韩骖为了逃避心中的愧疚,为了能对自己施放幻术,这才截杀萧覃,抢走了河洛图。

雷湍安葬了韩骖和老二、老五,带着老大、老三和老四离开泥水巷,离开宣城,向洛阳出发。

路上,他想起一件事情,他还没有问清楚,韩骖为什么要杀死云萝和自己的亲生骨肉。或许那晚他欣喜之下忘记加持幻术,云萝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情急之下,失手杀人;亦或是云萝绝望之下,带着孩子一同离开了这肮脏可悲的人世……

那个幻术师,临了还是留下了一个无解的谜题。

不过韩骖已经死了,在最后的时刻,他没有让从前的那个自己回来,他选择以他希望的方式偿还一切。

“你做到了,至少在你离去的时候,是一个好人。”雷湍眺望着如血的夕阳,轻声低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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