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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羊绒旧大衣上班的女孩

bitsnpieces2018-05-26 13:00:59

正值隆冬腊月,这里不下雪,可一张嘴说话,总是吞云吐雾的。每天夜晚,她把双脚浸泡在一盆热水里,待到浑身暖气如注后穿上长袜入睡,早上起来洗漱后再喝一大杯轻微滚烫的温水。今晨,她穿上贴身的高腰柔肤色丝袜,把发热吊带衫束进腰里,后腰上贴一片暖宫贴,再套好一条米白色衬衫裙。这小方领衬衫裙纯棉织造而不灌风,胸前有两个袋口,上面各钉一颗黄豆大的珍珠,腰间有系带,裙身刚好到膝盖。裹上一件骆驼色大衣后,她便不紧不慢地出门了。


这是一件有九年岁月的旧大衣了,她是在母亲的衣橱里拿的。九年前,父亲在MAX MARA买了这一件骆驼色大衣作为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那时候,父亲依旧意气风发,事业朝气蓬勃,不想几年以后,一场金融界的腥风血雨席卷而来,几乎冲走了家里所有根基。从那时候起,母亲和自己的衣橱不再腾空变出更多的锦衣华服,所以爱护起来却更细致,让它们都葆着昔日的光彩。


她和母亲身形相差无几,于是她能够享用两个衣橱。冬天里,她尤为喜爱这件骆驼色羊毛绒大衣,经典的廓形剪裁,还有优雅的翻领,线条简单,干净利落,披上以后大步流星似脚下生风。然而她也得面对内心的拷问,难道不是因为这衣服是自己的一块盔甲吗?既盖住了家道中落的沧桑,又裹紧了那颗虽然年少却历经世事的不可示人的心。


日子久了,倒没有什么不可释怀,只是保持体面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她的那股心气,就像这件大衣的魂魄,干净利落。什么时候扭扭捏捏会是优雅的?所以二十多岁的人,才披上了本该是三十多岁事业女性嘉奖自己的战衣,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罢了。


年轻女孩难以撑得起这成熟的骆驼色,所以她今天才穿米白色衬衫裙,倒多了几分清丽。手上拎着的BALLY羊皮方形小包和脚下踩着的黑色缎面低跟鞋让她平添不少沉稳气质,而这份沉稳既有外力,也有内力。外力来自于这只方形小包,是她十二三岁的时候母亲所拥有的,小包上面几乎没有一丝刮痕,反而因为岁月的沉淀看起来更不可捉摸,拎在手上觉得走步路都稳当,这大概就是“做大人”的感觉吧。


内力就是她脚下的这双鞋,是她读大学的时候赚钱买的。那会儿给暴发户的孩子补习英文,没读过什么书的富裕粗人尊重小知识分子,给的薪水也比别家多一些。几个寒暑下来,她攒了一笔小款,路过东京北泽的一家古着店把这双缎面鞋带回家。对于这些能印证自己劳动和眼光的战利品,她格外地珍视。


早晨在复印室里碰到七楼财务办的刘姐,正对着刚进来的她上下梢几眼,刘姐拖着腔调说:“年轻小妹不要透支身体的本钱,天寒地冻光着小腿。爱漂亮别过了头,寒气侵体以后就麻烦了,尤其到了生小孩的时候,事儿多着呢。”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刘姐撇了她一眼,也别有意味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对自己的一番让人语塞的发言而沾沾自喜。对于从来都不会手脚冰冷的她而言,非常不解姐们总是把女性的体魄状态和生育扯到一起谈论。不过显然,姐们不会煞有介事地去摸她温热的手掌心,或许还会以为她身上的羊毛绒衣服是化纤材料做的呢。


走到电梯门口,刘姐也在,正和舒总说着话。舒总生得漂亮,尽管四十好几的年纪了,一头短发干练精神,一双大眼神采飞扬。她打了声招呼,张总便灿然一笑,笑容和她身上的黑檀木调香一样,神秘莫测。她注意到舒总提着一只橄榄绿风琴包,和她脖子上那条蓝绿图案的丝巾以及身上的藏蓝色针织衫衬得精巧,到底也是个用心收拾自己的女人。


和舒总、刘姐一同站在电梯里并不是那么地自在,这会儿停在了三楼,门一开就是秦哥的笑脸,“哟,今儿这天穿裙子不冷啊”,刘姐好像抓住了一个难得插话的间隙:“嗳,小年轻耐寒抗冻,你懂什么”,“你摸摸人身上的羊绒,一件顶你好几件暖”,舒总这话一接,她便不敢张望此刻刘姐的脸色,一到了五楼就赶忙礼貌地道个别回办公室去了。


刚坐下没多久,青子便抱着一堆文件气呼呼地走过来:“唉,我俩今天得加班了!”“怎么了吗?”“小邹请假了,说是痛经。她不在我们得自己赶活儿明早好交工。”“哦,这样,没事,生病也在所难免。”“她要是昨天多穿点说不定就不会身体不舒服了,我昨天下班看到她和楼上的小李出去吃饭了,就穿着件薄得像纸一样的连衣裙,那个小李自己穿着羽绒外套看她哆嗦也不脱下来给她披上,真有出息。”


她回忆了一下,想起了昨天小邹的棉衣里好像是穿了一条连衣裙,镶着蕾丝面,有一圈彼得潘领,裙子是贴身的,把小邹的曲线都显出来,但披上棉衣就看不清楚那曲线了。


楼里有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除了她自己和青子无力欣赏那种冒着甜腻泡泡的打扮,其他姑娘倒是口味相近,热衷于用雪纺、蕾丝、网纱、蝴蝶结等等堆叠的或是天外飞仙或是邻家乖巧的形象。她想,大概是伙子们喜欢约会这种形象的姑娘吧。


她想起曾经和一个男孩短暂交往了一阵子,男孩的家人说她看起来不够朴素节俭,大概怕也是虚荣之辈,没等男孩挽留她便主动离开了。她用自己的钱,为设计师们的心血买单,怎么就成了虚荣呢?嗜衣如命的人,不能忍受别人把它们只当作是一块遮体布。衣服也是有生命的,她想,它们能赋予一个人万千气象,它们是艺术品。


青子的衣着也是她本人的影子,中性、个性、随性。并非说青子不男不女或是喜欢同性,而是她脑袋里没有过多花花绿绿的小肚鸡肠的心思。青子穿苏格兰格子小西装和牛津鞋极好看,有时候又突然以一身碎花卷边小上衣示人,足见俏皮精致。衣着醒目,人也机灵,就算有那么点乖张,也掩盖不住不俗的工作能力。


在楼里,青子有一位不待见的女同事,她管她叫“米齐林小姐”。之所以给林小姐戴上了这顶帽子,来源于青子对她的着装评价:爱穿米色,人也平平齐齐。林小姐十天里有大概七天的衣服都是米色的,或者是用些浅蓝浅绿点缀一下那身孤单的米色。林小姐大概有三十五六岁,未婚未育,也没有对象,做事勤恳但带点心眼,有好几次青子找她要点资料却遭她诸多推诿,生怕出错。林小姐的自尊心怎能允许自己跟着年轻姑娘穿桃粉争艳呢,她不禁想到。所以,渴求桃花缘的林小姐退而求其次,给自己挑了米色,在她看来,这个颜色素雅,还特别良家妇女。


林小姐还特别平整,刘海平平齐齐,裙摆衣摆也平平齐齐,纽扣一粒不落。“一刀切”的剪裁似乎才是她的归宿,连她的办工桌也像是一刀切出来的一块块豆腐砖那般整齐,所以明明米色是高级的、温柔的,却被她穿得刻板而压抑。


待嫁闺中的林小姐,晚餐经常不吃,偶尔盯着小女孩纤细笔直的小腿暗自羡妒,但自己的一双蝴蝶臂却放任其肆无忌惮。然而在内心深处又并不想脱离微胖的队伍,因为总有那么点对“珠圆玉润的面相才是旺夫好嫁”的信仰。


林小姐和刘姐她们这些都是三十五六七辈的女人,谁都知道是面和心不合的。刘姐那一圈都是有家室的人,站个队凑一堆在茶余饭后嘴碎八卦,小邹和另外两三个小年轻也站在了刘姐们的队伍里,因为姐们总是乐于“分享”,婚姻论、育儿经随手拈来,但其实,会来事儿的小年轻们更想学学姐们的眼力劲功夫。热衷于当人生导师的姐们,面对青子和她这些不爱捧场的黄毛丫头,往往喜欢用一句“以后你就懂了”来结束一场博弈。她觉得有些可笑,她的未来不需要刘姐来预言,她将来懂的,未必是刘姐能懂的;而刘姐懂的,未必是她想去懂的。


忙活了一下午,秦哥差她把一份财务报表拿到刘姐那儿存档。刘姐办公室敞着门,里边没有人,她打算把表格放下留个纸条就走。刚把表格放桌面上,一不小心瞥见了刘姐的电脑屏幕正打开着一个购物网页,全都是“羊绒大衣”的搜索结果。她急忙看了眼门外走廊,没有瞧见刘姐的影子,就把表格拿上匆匆下楼,她不想让刘姐知道她刚刚来过,还不小心看见了那网页。


夜色已深才离开办公楼的她不禁感到一丝疲惫之外的疲惫,想起秦哥平日里调侃过的一句话:“女人啊就是衣服的奴隶。”,以前她认为这句话很值得推敲,毕竟楼里多数已婚女人都为了擦亮自己勤俭持家的牌匾而表现得对穿衣打扮不是很在乎,没忍得住手买下的就对外称是老公为了哄自己送的,想买又求之不得的就说老公不喜欢这种风格。年轻姑娘倒毫不掩盖对换新衣服的孜孜不倦,只是看起来就像是衣穿人,而不是人穿衣,因为在她看来,她们大都说不上来喜爱一件衣服的理由,左不过是在竭力想象这身衣服在别人眼中的模样。


眼看快要放春假了,舒总在周五那天叫上了一帮同事晚上一起吃羊蝎子火锅,她请客。临出发前她把羊绒衣脱下装好放柜子里,换上一件放在办公室里备用的夹克衫,因为火锅味太难除了。走到楼下她发现舒总也把手提包放在车里,只拿出一只长长的钱夹出来。


餐桌上的舒总不厌其烦地鼓动大家敬酒言欢,也许是放假将至,大家都比平日的饭局里轻松和谐,一个个都沾了酒气,而像舒总这样身经百战的女人,可精神清醒着。瞥了一眼刘姐座椅上的新包,舒总若有所思,又转而对坐在旁边的秦哥说:“老秦啊,年终可捞了不少吧,瞧你今天高兴得。”,秦哥有点上劲了,赶紧把烫手山芋丢开:“刘姐才滋润呢,最近打扮都不同囖,有老公就是幸福啊。” 舒总笑着看向刘姐,刘姐竟有些晃神,赶忙端着酒杯说:“希望在座的兄弟姐妹都幸福啊。” 这时候刘姐的一个队友站起来响应她的敬辞,于是又陆陆续续地有人举着酒杯站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青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转过头来对她颇有意味地一笑。突然林小姐站了起来,她看上去两颊通红,似乎有了两分醉意,手上的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希望明年能把自己嫁出去!” 话音刚落,秦哥赶忙跟着附和,刘姐脸上浮起一丝若隐若现的又像得意又像轻蔑的神色。她和青子都惊讶了,从不越雷池半寸的林小姐竟然多喝了两口,真是怪谲。大概也是因为在这新年送旧年的节骨眼上,内心有许多惝恍无处宣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