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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君候本无邪》三

鹿小姐杂志2018-07-10 14:27:01


君候本无邪》连载三 


 作者:

蓬莱客


小乔屏住呼吸,尽量慢地倾身向前,身体越过了魏劭的腿,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时,魏劭竟已从枕下迅速抽出一柄长剑,

人也跟着从床上翻身而下,剑尖贴在了她的咽喉之侧。


第二章

 

小乔见他径直上了床,仿佛一转眼就睡了过去,原本有些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了下去。

她吁出一口气,双眼盯着床上的魏劭,慢慢地恢复成跪坐的姿势。

他应该真的睡着了,或者是醉酒了。

过了许久,小乔慢慢地再伸直两腿,手握成拳,轻轻捶了下酸胀的腿,恢复成刚才半靠半躺的姿势。

就这样,两人一个卧床,一个在榻,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屋中的空气,除了原本的熏香,又混合了些魏劭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闻久了,小乔就不觉得难受了,只是头被熏得有些昏沉。

夜已经很深了。小乔就这样坐靠在榻上,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一会儿又惊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看到魏劭依旧保持着原样高床而卧,便又放松下来,再次打起瞌睡。这样反复了数次,最后一次她醒过来,是被冻醒的。

窗外依旧黑沉沉的,看烛台上喜烛燃剩的长度,应该差不多四更天。火盆里的炭火也已成白灰,只散出些微弱的余温了,屋里一凉,外头的寒意便渗了进来。

小乔浑身发冷,双手交抱,揉了下被冻出了一层细细鸡皮疙瘩的两边胳膊,估计离天亮又还要好一会儿,她盯着床上的魏劭,见他半晌没动一下,迟疑了片刻,终于下地,蹑手蹑脚地朝床靠去。

时下贵族阶层卧室里的习俗,不管夫妇是否同衾,床上总会放两床被衾。

魏劭只躺在床铺靠外的一侧,也没盖被,两床被衾此刻都在床的内侧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

小乔几乎没弄出半点声息,走到床尾,停在魏劭脚前的位置。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仰卧着,上半夜刚进来时面上泛出的酡红已经消退了下去。或许是床角灯光照不到,光线昏暗的缘故,他脸色倒显得异乎寻常的安宁,一双浓黑剑眉也越发醒目,两只眼睛闭着,睡得依然很沉。

小乔屏住呼吸,尽量慢地倾身向前,身体越过了魏劭的腿,伸出一只手,试图将距离自己近的那床被衾拿出来时,身下的魏劭仿佛突然苏醒,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接着,耳畔“铮”地响起剑出鞘声,她还没反应过来,魏劭竟已从枕下迅速抽出一柄长剑,人也跟着从床上翻身而下,剑尖贴在了她的咽喉之侧。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在电光石火之间。

小乔顿时僵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剑锋贴着自己脖颈皮肤时透过来的那丝儿寒意,这和空气里的寒意给人所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甜味儿,她知道这是血的气味。

她慢慢地回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还带着细微的红色血丝,透出一缕淡淡的杀气。

“我有些冷,方才是想取被而已,不想惊动了你。”她用听起来镇定的声音说道。

但她心里确信,自己确实没有碰到他分毫。

魏劭注视了她几秒,转头环顾了一眼被布置成纁红一片的屋子,仿佛才意识到什么似的,闭了闭眼睛,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下额头,终于将剑慢慢地放了下去。

……

他持剑的手缓缓放了下去,剑尖指地,人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也一直定在小乔的脸上。

他目中的两点瞳仁仿佛凝固住了,纹丝不动,应该是侧旁烛光映照的缘故,瞳色变成了带些淡淡透明釉质的黑褐色,如同琥珀的颜色。

被这样的一对眼珠子盯着看,小乔全身紧绷,不敢乱动,一双眼睛下意识地也睁得滚圆,被动地和他对望。

一丝儿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罅隙里钻了进来,烛火轻轻晃了下,小乔面上投出的那道侧颜烛影也随之微微一晃。

魏劭仿佛忽然回过了神,肩膀微微动了动,也没低头看,“铮”的一声便把剑插回了剑鞘,放到床上后。他坐到了床沿上,低头弯腰穿好靴履,随后抓过剑,起身大步便往外走去。

小乔目送他的背影,舒出一口气。

魏劭走到屏风边,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了头。

小乔那口还没舒完的气,顿时又憋在了胸口。

“这里不适合你停留,明日我便着人送你回渔阳。”他淡淡地说道,随后便转身走了,身影拐过屏风,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小乔终于舒完了那口气,最后扶着床沿,慢慢地坐下去时,发觉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着,后背也出了一片冷汗,内衫紧紧地贴在了肌肤上,冷飕飕的,教人极不舒服。

……

魏劭往书房去,快到时,停了下来,四面环顾。

白天的信邸,因为人不多,往往也有空寂之感,何况此刻才四更天,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刻,四下俱寂,信邸里的仆从也都还沉浸在梦乡中。

他的视线落在身后那座被黑夜勾勒出了清晰轮廓的檀台。

片刻后,他登上这座筑于高高夯土台上的高楼,凭栏迎着带了几分透骨寒意的夜风,远眺沉沉夜幕下的城墙和城墙外的原野时,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细微脚步声,转头,借着头顶星光,辨出是行军司马公孙羊。

“主公洞房花烛,怎独自在此凭栏?”公孙羊朝魏劭见了个礼,走近后笑道。

公孙羊是魏劭的心腹谋士,魏劭对他颇是倚重。这次兖州乔家主动以婚姻示好,当时使者来时,魏劭恰好不在,回来闻讯祖母徐夫人已经代自己应下婚事,本来还是不愿的,因为使者走掉刚不久,他打算派人追上去截回,公孙羊以理劝他,他最后终于接受了劝告,应了这门亲事。

“先生不拥被高眠,怎也在此吹风?”魏劭反问了一句。

“昨夜本喝醉了,一觉醒来,再无睡意,见星河灿烂,索性到此夜观星象,不想遇到了主公。”

公孙羊说完,呵呵一笑,走到魏劭身边,又道:“我曾闻兖州有谚云,‘洛水十分神,双乔占八分’,原本不信,道是夸大,今夜婚礼所见,乔女倒确实当得如此赞颂。我观她举止神色,众目之下,无丝毫怯懦,落落淑女。主公得美,可喜可贺!”

魏劭眼前便浮现出刚才那张明明受了极大的惊吓,眼睛都睁得圆溜溜了,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睫在微微颤抖,却还极力在自己面前做出镇定神色的小脸,默然片刻,淡淡地道:“不过是听了先生劝,顺水推舟,权宜之举罢了,何来所谓可喜可贺。明日叫她上路回渔阳便是了。”

公孙羊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浑不在意的样子,便笑道:“也好,河南之地,宜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如今联姻既成,女君去往渔阳侍奉长辈,代主公尽孝,主公安心图谋大业,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魏劭没有接话,只是一笑。

“我方才观星,紫薇垣中,而帝星隐于白气,恐天下不久将大乱,万民遭涂炭之苦。”公孙羊仰望星空,忽然叹道。

魏劭顺他所指的方向仰头望了一眼,见群星悬空,点点璀璨,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便道:“先生之神,我一向佩服。”

公孙羊摇头:“主公谬赞,我不过一善逞口舌之徒罢了。若论神人,当世倒真有一位,号白石,为墨家二十代嫡门弟子,不但通纵横捭阖之术,且有通天之智,又善岐黄医术,学究精深,我与之相比,如流萤之于星月,不堪一提。”

魏劭扬了扬眉:“如此高人,今在何处?”

公孙羊道:“我年轻时四处寻访,想拜入墨门,黄天不负,终于得见老人,惜乎资质庸劣,未被收入门下,但也有幸,得老人指点三月,受用一生。十年之前,我有幸与老人再次偶遇于道旁,才知他心系世人,再次入世云游四方,以岐黄济世救人。如今十年过去,也不知他在何处,若安在,当已逾古稀。”

一阵寒风吹来,公孙羊忽然咳嗽起来。

他早年随军时曾意外受伤,后来伤愈,但留下了病根,时常咳嗽,身体也坏了下去。

“天寒地冻,先生体弱,我送先生回房。”魏劭立刻说道。

公孙羊连称不敢,说自己回去便可。魏劭便也没勉强,只将披风解下,披在了公孙羊的肩上,目送他的背影下了楼去。

公孙羊走后,魏劭独自凭栏,下意识地再次望了一眼刚才公孙羊指给他看的那片星空。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在魏劭的野心里,慢慢地已经勾勒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未来图画。

他从十岁起,就坐于马背追随身为幽州刺史的父亲与越界来犯的匈奴作战,父亲在他心目中,有如神人。十年前乔家背信弃义,令他痛失慈父长兄。他从不相信乔家所谓的“信使被截杀于半道”的解释。猪狗不如的人,终有一天,他必灭之而后快。祖母之所以答应下这门亲事,或许是看中兖州的地势之利。

娶乔女,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除去这桩婚姻给自己带来的心理上的厌恶之外,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至于乔家的女儿……

他转过视线,俯视片刻前自己刚走出来的射阳新居的那个方向。

远远望去,那扇窗牖依旧透出一片蒙蒙的烛光,在周围一片漆黑的映衬之下,很是显眼。

只能怪她自己命运不济了,魏劭这样想,脑海里,不禁再次浮现出了婚礼时第一眼看着她被人引着,朝自己一步步走来时的情景。

她生得倒勉强还能入眼;只是身上的肉上下统共加起来,想必也不过二两。

他扯了扯嘴角。

……

魏劭走后,小乔也不想睡觉了,裹着被在房里枯坐到了天亮。

他没再露脸。春娘她们进来服侍她洗漱的时候,信邸里的便有消息在传,说新妇不得君侯欢心,洞房次日便要被送离身边去往渔阳了。

渔阳是魏家基业所在之地,魏劭的祖母徐夫人、寡母朱氏如今都在那里。

原本,做儿媳的去老家替丈夫侍奉长辈尽孝,也是应尽的人伦。但是,才新婚第二天就要被匆匆送走……这未免也太丢脸了!

春娘起先还在小乔面前强行做出无事的样子,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将侍女差出去,握住了小乔的手,垂着泪道:“女君,婢一早便听闻,有仆人四更起夜时,远远见到了魏侯。他怎如此大早便出了房?莫非你忘记婢之前的叮嘱,触怒了他,他才今日便送你去渔阳?”

春娘的意思,说白了,是说现在信邸里的下人都在传,昨夜洞房里房事不和,魏侯对新妇不满意,所以今天就要打发她回老家了。

小乔心里的那种委屈和郁闷,也是没法讲。

她总不好告诉春娘,新郎官魏劭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自己睡了,她熬到了下半夜被冻醒,不过想拿床被子取暖,就差点被他当成刺客给弄死了吧?

这位,平日到底是干过了多少的亏心事,才会连睡梦里都草木皆兵,警觉成了这个样子?

“我并未得罪于他,昨夜他也未沾我身。他只是不喜我罢了。伯父与魏家联姻,本就各有所图。我既肯出嫁,心里也早有准备。去渔阳也无妨,迟早要去,何必纠结早晚?至于旁人说什么,由人说便是了,我不入心,你也莫难过。”

像这样的情况,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后必定还会有类似的发生,小乔不想让春娘空怀希望,再一次次地失望,索性借了这个机会和她说明了。

“春娘,你名为婢,我视你为半母。我嫁到魏家,身边就只有你一个是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我盼着你也能坚定心志,往后遇事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春娘发呆,定定地望着小乔。

朝阳正从东窗里照射进来,投到了梳妆台侧,金黄色的阳光将她幼嫩的肌肤打上一层暖暖的色调,连耳垂上的一根根细微茸毛都能看清。她望着自己在微笑,眸光莹莹,眸中若有珠光流转。

这样的一个女君,既是春娘熟悉的,又带着陌生,却不知道为什么,让春娘从心底里慢慢地滋生出了底气,浑身也像是有了力量,一种想要奋不顾身保护她的欲望油然而生。

“女君教训得是!婢记下了!婢这就替你好好梳头打扮。”

春娘迅速擦去眼泪,爬起来站到小乔的身后,开始为她梳头装扮。

她有一双极能替人梳头打扮的巧手,天赋加后来的慢慢摸索,从前小乔母亲还在世时,就常赞她妙手,说她能将女子五分容貌化为八分。

昨夜她原本还担心魏侯不知轻重,会让女君吃苦,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没碰女君一下。

她心里的不服和郁闷,也是难以言表。就如同自己用名贵匣椟藏起来的宝珠,平日深藏不愿示人,现在送到了你的面前,你竟然还嫌弃看不上眼?

她对魏劭原本怀了极大的敬畏之心,但这么一个早上下来,已经心生不满。

这个魏侯,眼睛究竟是要瞎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对自己的宝贝小乔视而不见到了这样的地步?甚至要用新婚次日就送走她的方式来羞辱于她?

昨夜那种适合大婚场合的浓妆,固然雍容华美,但其实也掩盖了小乔原本的神韵。今天她一定要替女君再好好装扮一番,就算走,也要走得漂漂亮亮,绝不能再留笑柄!

 

信都北上到渔阳,路上需要大约半个月。钟媪先前被徐夫人派来这里备办婚礼,现在婚礼完成,女君北上,她自然也同行回去。

护送女君北上的人,也还是魏梁。

魏梁对乔家深恶痛绝。当年小乔父亲乔平来魏家吊唁时,灵堂上就是他带头拔刀怒对。他对如今的小乔自然也没好感。只是这个任务是公孙军师派给他的,他推却不掉,并且心里也明白,这个乔家女虽然往后注定没人会待见,但主公既然娶,说明用处还是有那么一点的,所以也只能勉强答应了下来。

魏梁备好车马,点选了随从,着人将小乔随身行奁抬出来安置好后,便等候在信邸门外。

小乔也没让人久等。收拾好后,日头也不过升上屋顶的高度。

她带着春娘和几个侍女,从射阳舍里走了出来。

春娘早上实在是憋了一口气。

如果说,昨晚婚礼上,小乔的衣装是为了匹配她作为君侯之妻的身份,偏于较她实际年龄未免有老气之嫌的端庄和华丽,那么现在,必要的大方之外,更多的是要凸显她原本的惊人美貌和举手投足间天然流露的那种楚楚动人的姿态。

小乔是春娘看着养大的,她能美到什么程度,没人比春娘更清楚了。

春娘为她梳了个望仙髻,长发全部高盘于顶,饰以她最喜欢的那枚翡翠插梳,鬓侧再插一支镶了颗有指甲盖大小南珠的步摇,别无多饰。她的脸,其实也根本无须过多脂粉,脂粉厚了,反而掩了她原本的神韵。昨日春娘替她上厚妆,是出于压住大婚礼服的考虑。今早她不过蛾眉轻扫,朱唇一点,两颊淡淡扑上一层烟霞香粉,一张脸就足以光彩动人。

春娘很早就知道,通身紧窄、下摆曳地的曲裾,最能展现小乔如今正变得日益玲珑美好的身段了。春娘近身服侍小乔沐浴,最清楚她身体的变化了。去年从她来癸水后,她就一天天地变样,胸前也早如花朵般悄悄隆起,那种有别于丰腴妇人的别样细腻质地和美感,非亲眼所见,难以形容。

她的使君之女,只是骨架娇小了些,不像这里的女子,大多高健,又刚至及笄之年,身量还未完全长齐,加上昨晚内外六层的大婚礼服,完全遮盖了她实际玲珑有致的身体而已,绝不是像今早那些碎嘴妇人在背后讥议的那样骨瘦如柴。

春娘为小乔选了一身浅浅水红的曲裾,裹身三重后,以绣带系腰,下露软银轻罗曳地襞裙,整理好衣袂后,因天寒风大,给她加了一袭天香色的镶裘软帽披风,披风别无多饰,只在下摆一侧绣了一枝舒展萼梅,若风大,则可戴上帽子取暖,素雅又不失富丽。

这一身以她本色居多的出行装束,从头到脚,恰到好处,既不过于简朴,堕了新婚君侯夫人的身份,也不至浮于竞奢。迎风款款行步而出时,只见她青丝点翠,裙裾摇曳,双目晶莹,鬓边步摇辉耀,远远望去,恍若洛神出水,美竟不可方物,连身后这座因冬日而显得过于沉闷的方正院舍,也如添了一道初春的亮目美景。她这一路出去,所遇仆从纷纷侧目,竟有看得忘了行礼的,直到她渐行渐远,依旧望着背影迟迟收不回目光。

春娘终于觉得心里那口堵住的气稍稍顺了些。

前面那道门过去,就通往大门外了,有几级台阶。昨夜大寒,春娘唯恐阶面还有残冰,便伸手扶住小乔。小乔略微提裙,低头下台阶时,察觉到身边的春娘忽然停下了脚步,接着,衣袖被她轻轻扯了下。

小乔抬眼,看见魏劭就站在前头不远的道旁,身侧有一个身量略微消瘦、留三绺须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脸色看起来带了点病痨感,像是魏劭身边的文官。

这两人应该也是刚从这里路过,结果就和自己这么遇到了一处。

小乔见魏劭两只眼睛扫向自己,面无表情,她脚步略一停顿,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到了近前,面上露出微笑,朝他唤了声“夫君”。

他身边的那个中年人已经朝她躬身作揖,自称复姓公孙,名羊,是君侯的行军司马。

小乔面带笑意,向公孙羊微微颔首,致意后,转向魏劭又道:“如此妾身便动身了,往后不能再侍奉夫君,盼夫君保重。”说完略福了福身,没多看他一眼,扭头转身便走了。

魏劭似乎一怔,眉头微微皱了皱,目光定在了她的后背上。

春娘心中虽对魏劭多有不满,但这么遇到了,表面上还是不敢怠慢,见小乔已经走了,忙向两人见过礼,转身追了上去,剩余几个侍女也如法匆匆追上。

“主公,真不送女君出城?”

等小乔身影渐渐远去,公孙羊又劝一遍:“以我之见,主公还是送出城为好。周礼昏礼,婚姻为盟。如今虽世风日下,但主上婚姻和媾,则更为民所喜,此为人伦之理。昨日大婚,今日女君便北上,尚可推说战事紧张,只这几步出城相送之路,主公事务再如何烦冗,也不好省略。主公若不送,恐教城中民众生疑。”

……

小乔出了大门,魏梁和钟媪过来相迎。她上了前头那辆马车,魏梁、钟媪等人也各自就位,正要出发,忽然看见魏劭出来了,忙去相迎。

“备马,我送她出城。”

小乔已经坐定在马车里了,忽然听到后头飘来了魏劭的声音,出于好奇,忍不住还是拨起帘子瞥了一眼,看见他就站在大门台阶那里等人去牵马过来,侧脸对着自己,但即便这样,还是能看出来,他的神色里,似乎带了些不耐烦。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他忽然转过脸,目光投向小乔的马车。

小乔立刻后缩,放下了帘子。

……

车马出发上了大街。

这个时辰,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路人看到一行车马从信邸方向而来,中间一辆大的马车,前后有随从护卫,魏劭也骑马在侧,慢慢便聚拢过来,呼他君侯。过了一条街,人越来越多,渐渐地,消息不知道怎的也传开了,说中间那辆大车里坐的便是新婚的郡侯夫人,君侯因战事紧张,新婚翌日便只能送她北上,虽不忍分离,但无奈之下,也只能亲送她出城。民众情绪慢慢便激动了起来,有人开始向马车里并未露面的女君高声致礼,其余人纷纷效仿。

小乔坐在马车里,听出车外的路人在向自己口献敬辞,也有高声祝她路上顺遂平安的。

这个年代,儒家男尊女卑、不提倡女子改嫁之类的礼教虽然已经开始被上位者所倡导,但世风比起后世还是开明许多,也没有什么命妇贵女不可抛头露面的严格限制。在兖州,小乔母亲还在世时,每年三月,都会带上大小乔一起去花神庙参加被视为重要节日之一的上巳节,春和日丽,一路马车敞篷,接受着沿途所遇郡民的致意,与民同乐。听到两旁喧声越来越大,她便叫春娘卷起两边帘子,自己向道旁两侧的民众微笑点头致意。

城里民众不知道魏乔两家旧事,因魏劭颇得民心,对君侯的新婚之妻,自然也怀着同等好感,感于新婚次日便要夫妻分离,一路相送。见她终于露脸回礼,端坐于车中央,淑韵娉婷,仙姿神仪,笑容又如和风拂过,可亲可近,目光掠过之时,人人心里都有一个感觉,觉得君侯夫人仿佛是在向自己致意,顿时欢呼出声,激动不已,也不分男女,一路追着马车,人也越来越多,全都簇拥在马车两旁的道上,就只为了多看她一眼。

小乔起先露面向民众微笑致意,也不过是出于自己身为君侯之妻的本分,没想到却引来这么多人一路追送,眼看远处还不断有人往这个方向跑来,人只怕会越来越多,唯恐万一引发践踏,她便向近旁的民众摇手示意不必相送,自己便放下了车帘。

……

民众送君侯新妇出城,本属正常,魏梁起先也不在意,渐渐见人越聚越多,最后竟然争相追逐马车,两旁人头攒动,宛若集市,要不是马车两侧一路有士兵持矛随行挡着,只怕都要挤过来了,他不免心焦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稍落于后的魏劭,见魏劭面上似乎带了些不快。

显然,这样的场面应该也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魏梁心里忍不住便埋怨起乔女多事,再看向马车,所幸她已经垂下了帘子,急忙拍马靠近,一边亲自护送马车,一边大声命人散去,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出了城,这才加快速度,最后停在了距离城门数里之外的道旁。

出城后,魏劭脸色依旧沉沉若水,更没下马。等魏梁等人到了他跟前拜别的时候,他吩咐了两声,叮嘱他们路上小心,随后视线抬起来,扫了眼前头那辆从出城后帘子就一直没再掀开的马车,驱马掉头就回城了。

魏梁立于路边,目送魏劭马背上的身影渐渐消失,转身对着随从大声喝道:“上路!早日送女君归乡,我等也可早些回来!”

 

这个新年的起初几日,在路上过去了。四五天后,到了个名叫丘集的地方,穿过前头几里地外的一条盘山道,就是河间的境地了。天快傍晚,暗沉沉的,风吹过来刀刮似的,仿佛要下雪的样子。考虑到盘山道难走,一行人于是停了下来,就近落脚到驿庭里过夜。

小乔坐的马车里,有火炉和褥垫,但即便这样,一天下来,脚指头也被冻得发麻,何况钟媪和侍女她们坐的是没有火炉的普通马车。反正这间车厢也能再容几人,挤挤也没关系,中午小歇时,她曾让春娘去叫钟媪和侍女,让她们一并坐自己的马车取暖。钟媪却拒了,说上下有别,主仆不可混淆。侍女有些怕她,见她不上,只好也咬牙跟她继续同坐一车。这会儿终于投宿了,这间客栈虽破旧窄小,好歹比外头要暖和许多,进去后,一行人全都放松了下来。

小乔出钱,请驿丞让人去买了些猪头肉和酒回来让魏梁和一路护送自己的军士吃酒暖身。驿丞得知她是魏劭家眷,哪里敢要钱。小乔自然也不会让他倒贴,让春娘递过去。驿丞亲自出去买了回来,烧热上桌。军士对这位体贴人的女君十分感激,围坐下去便吃喝起来。魏梁却站在驿庭门口,望着外面乌沉沉的天,神色里仿佛有些顾虑。

北方腊月的严寒,实在不是盖的。

小乔生了双肉绵绵的脚丫,脚指头圆圆的,指甲盖是浅浅的粉红色,长着整齐的小月牙,看着很是可爱。从前在兖州时,她的脚冬天从没生过冻疮,可到这里才几天就开始发痒,昨晚更是痒得抓心挠肝,她在被窝里又蹭又揉。幸好春娘考虑周到,临出门前带上了冻疮膏,挑了些出来给她抹上,又帮她按揉,折腾了半宿,深夜她才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春娘给叫醒了,说外头下雪了,魏将军早就起身,这会儿人在外头大堂等她上路,刚又打发人来催了。

小乔困意正浓,打着哈欠,忍住起床气,痛苦万分地从热被窝里被拉了出来,半睁半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被春娘服侍着穿好衣裳,胡乱梳洗完毕,吃了几口驿丞送过来的东西,那边侍女也将铺盖收好了,便一起出去到了大堂。

魏梁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正急躁着,终于见她姗姗而来,心里虽不满,可她毕竟是女君,也不敢过于造次,胡乱行了个礼,粗声粗气地说了声:“盘山道难行,怕雪越下越大,早些上路,也好早些过去。”说完就大声呼喝随从预备出门。

小乔知道他急着想早点把自己给弄到渔阳去。她走到客栈外的门檐下,见天上果然飘起了雪,道旁沟渠里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远处白茫茫的,一阵风卷了过来,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小乔正要上去,对面路上急匆匆地来了四五个人,看样子像是一早上路的商人,跑到了驿庭门口躲雪,一边跺着脚上的积雪,一边道:“将军是要往河间去?前头大雪阻了山道,过不去了!”

魏梁便问究竟。商人七嘴八舌地解释,说他们一早出门,到了山前,见山上积雪坍塌下来,堵塞了去路,根本无法通行。

“堆得几人高!幸好跑得快!差些就被压在下面,丢了性命!”一个商人这会儿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比手画脚。

“唉,怕要被堵在这里了,也不知何时才能通行。”另一个他的同伴叹气。

魏梁一呆,仿佛有些不信,沉吟了下,请小乔先进去稍等,自己带了两个人上了马背,顶着风雪去看究竟。

他回来时,眉头是皱着的,说道路确实被积雪堵死了,今天应该走不掉了。

小乔一听,遮住脸打了个哈欠,转身进去了。侍女将铺盖打开重新铺好,她便钻了进去补觉。

没人再催她了,这一觉她睡得神清气爽,醒来时两边脸颊红扑扑的,脚上擦了冻疮膏,睡之前又套了袜,这会儿也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她起来吃了东西,弄好已经是午后了。

驿庭前头的大堂里,也比早上热闹了许多。

这样的坏天气里还在外奔走的,除了少数像小乔这种有难言之隐的苦命人外,大多都是在外行商的商旅。大堂里全是因为道路受阻折回这里暂时落脚取个暖的。驿丞也没赶他们走,允许商旅暂时留在前头的大堂里,只不许随意闯到后堂里去。

魏梁一心只想快些把小乔送去渔阳交差,没想到才出来几天,道路就因大雪受阻,心焦不已,唯恐今夜若再下个雨,积雪恐怕都要结冰,到时想再铲除,就更不容易了。等到中午,见雪渐渐有停下的迹象,他立刻组织人手前去通路。

客商也恨不得早些上路,见这位将军带头了,纷纷呼应。魏梁点数了人,带好工具,留下两名亲兵,命他们在这里照应君侯夫人,自己领着人便走了。

……

后堂,屋里火炉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

反正今天无论如何是走不了,春娘拿出针黹筐,和几个侍女围炉做起了针线。小乔歪在一旁榻上发呆。忽然有人叩门,原来是驿丞送来了一盘刚在火上烤好的栗子,香甜扑鼻。春娘给驿丞递了些钱,接过栗子。小乔让侍女用帕子包一些,拿去送给在边上另一间房里的钟媪。

过了一会儿,侍女回来,说钟媪不要,只叫自己代为传话,说谢过女君的好意。

小乔见她不要,也不勉强,便让侍女们分食。侍女很高兴,围坐在火炉边一边剥着栗子,一边小声地说着闲话。

春娘也不做针线了,洗净手,坐到小乔边上给她剥栗子吃,说,这个钟媪,实在难以亲近,一个下人都这样了,也不知道到了那边,那位徐夫人如何,女君的婆母又是如何。

她往小乔嘴里放了颗刚剥出来的黄澄澄的栗肉,自己叹了口气。

小乔见她又开始替自己担心了,便也剥了一颗栗子,强行塞到了她嘴里,笑道:“那边难道还会有人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不成?我也不信人人都不待见我。春娘你愁什么?吃栗子吧!”

春娘便笑了,道:“也是。譬如那位公孙先生,人瞧着就和气……”

“着火了!”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声,有人高声喊道。

春娘一惊,急忙起身推门出去察看,见距离这里不过隔着几间房的一间角落里的屋子竟然真的起火了,火舌和浓烟正从门窗里往外冒着,看起来像是从里头烧起来的。隔壁钟媪也闻声而出。那个驿丞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边命人扑火,一边向闻声而出的小乔赔罪,说那是个杂物间,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就起了火,看火势很猛,唯恐烧到这里,只能请君侯夫人先到前堂暂时避一下。

春娘飞奔回到屋里,帮小乔拿了披风出来。钟媪带着侍女回房收拾了些细软,随后也出来,一行人簇拥着小乔到了前堂。

驿庭里的人都跟随魏梁去通路了,扑火的人手不够,驿丞匆匆又跑了回来,央求借那两个随从一道救火,被钟媪一口拒绝,说道:“各司其职。他二人有要务在身,便是守护女君……”

她话音刚落,“砰”的一声,身后那扇大门忽然被人推开,几个看似商旅,手上却持刀的人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朝小乔的方向就扑了过来。

“护住女君!”

钟媪反应极快,大叫了一声,自己便冲到了小乔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春娘也跟着反应了过来,扑到小乔身边。

那两个随从平日训练有素,虽以少对多,也没半点犹疑,见状立刻拔刀,并排迅速地挡在了最前头,与对方对峙着。

“何人竟敢冲撞幽州燕侯家眷?”钟媪厉声叱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踏雪之声,几乎就在眨眼间,大门口竟闯驰入了一匹白马,马上高高坐了一个男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但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男子。他骑术精绝,驭马闯入后,没半刻的停留,卷裹着一阵风雪的寒气,朝着小乔便直驱而来。护卫挡不住汹汹马势,只能往两边闪避,白马转眼到了小乔近前,撞开了前头的钟媪和春娘,随着侍女发出的一阵尖叫,小乔已被马背上的男子俯身拽上了马。骑士随后一个急停,白马掉头,驮着两人便冲出了大门。起先那些扮作商旅的人呼啸一声,转眼也退得干干净净。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十秒的时间。

钟媪和春娘被马冲撞开时,各自受了些挫伤,她们不顾疼痛,从地上爬上来追到门口,那匹白马已经奔出去了半里余地,变成雪地里的一个白点,转眼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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