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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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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鸟停在我肩头的时候,我正和往常一样眯着眼享受初秋温暖却淡漠的午后阳光。

“嘿,你没睡着吧?”那只鸟十分轻盈地在我肩头蹦了两下。

我缓缓睁开眼,在风中懒洋洋地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没睡,什么事?”

“那太好了!”那只鸟的声音里有一丝雀跃。

我开始打量起那只鸟。她头戴黑色的无边帽,脖间系着一串珍珠项链,身上的那件浅灰色的大衣遮不住穿在里面的蓝色衬裙的裙摆,脚上套着一双黑色的长靴,身段窈窕,花容玉貌。

她仰起头,如墨的眸子对上我被风刮得模糊了的眼,冲我莞尔一笑:“我叫阿真,是只灰喜鹊。你叫什么名字?”

这本该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我却被问得怔住了。我叫什么名字?这个从来没有困扰过我的问题一时间竟然成了我最大困扰。

“我……没有名字。”我只能这么回答。我对自己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自己是一棵树,生长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树。

“没有名字吗?”她有些吃惊,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是我总不能叫你‘喂’吧,那多不礼貌。”

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称呼别人“喂”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我是一棵孤独的树,没有见过其他的树,也没有见过其他的鸟,很少与别人交谈。

“那就叫我‘树’吧。”我说。

“好的,树。”阿真又在我的肩头蹦了两下。我发现这是阿真表现喜悦情绪的方式。每次只要稍稍有一些开心,她就会做这个动作。

阿真告诉我,她从遥远的北方一路飞来,还会往南飞去。这场旅行是她送给自己的成人礼。她给我讲她在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和我分享这一路上的喜怒哀乐。

阿真的声音并不像一般女孩的那样如同细雨滴檐,反而有一些掺杂了风尘的粗哑。这样的声音,这样安静的叙述,使我的身体里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广阔无垠的天空,它有时是湛蓝的,有时是灰蒙蒙的,有时是泛着红色的霞光的……我看到阿真在这片天空里自由自在地飞翔,她的翅膀,镀着金色的阳光。

她说,我听,一整个下午晃眼而过。阿真真的是坚强乐观的姑娘。而这是我生命中第一个不那么无聊的下午。

傍晚还没有过去,阿真就趴在我的肩上睡着了。我收紧了身上的叶子,为她挡住寒凉的秋意。

我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站了一宿,生怕一有动静就吵醒我肩上的阿真。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醒来的时候阿真正蹑手蹑脚地为我捉身上的虫子。她的忙活惹得我浑身发痒。我睁开惺忪的睡眼,扭头看向她。

“你醒啦?早!”阳光透过叶子照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煞是好看。

“早。”我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由于动作幅度较大,整个身子枝条乱颤,叶子沙沙作响。

阿真忙从树上飞了下来,满眼笑意地看向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有些疏忽了,竟然忘记刚才阿真还在我肩上。“刚才有没有吓到到你?”

“没有。”阿真摇摇头,又重新飞回我的肩上。“树,我要走了。”阿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忧伤。

我没有想到离别会这么突然。我以为阿真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我张了张口,没有说话。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朋友,我想我没有资格要求她为我留下。

“树,你是一个善于倾听的朋友。谢谢你,昨天,听我讲了那么多。”阿真微笑着轻叹,语气里有些遗憾:“可是我还有梦想要完成,所以不能久留。”

 

 

阿真飞走后,我的心某处像空了一块,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还是像没遇见阿真之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偶尔有成群的鸟儿在我头顶飞过,可是她们从来不为我停留。因为远处生长着许多我的同类,那个地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林。

我时常抬头仰望空中飞过的鸟群,但从未找到过阿真的影子。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面无表情地收回脖子,然后开始想念那个唤作“阿真”的姑娘。可是她却在很遥远的地方,那里叫作“南方”。

“自从那只灰喜鹊走后你就像变了个人。”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

我仰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不,我还是我。”

月亮忽略了我极不自然的掩饰,问得直截了当:“那你为什么终日沉默?又为什么整夜失眠?”

因为那只飞入我生命的灰喜鹊。她的样子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我越来越想她。

然而我没有说话。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乱风,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在瑟瑟的风里,落下我一片一片泛黄的忧伤。

月亮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将她那凉凉的目光笼罩着我。

秋意渐深,我身上的叶子像是得到了特赦,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脱离我飞奔向地面。我看着脚边满地金黄,不禁有些羡慕。叶子的选择,从来都是果断而决绝的。

我长叹一声,心想或许我并不感到孤单,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太平淡。

“你不该这样活着。”月亮盯着我枝头仅剩的一片半绿半黄的叶子,语气极其平淡。

“那我该怎样活?”我轻轻地晃动枝头的那片叶子,心里却在想:阿真再见到这样的我,恐怕不一定能认出来吧?

“不悲不喜,与世无争。”月亮的目光暗了暗,似乎有云朵挡住了她明亮的眼眸。

月亮的回答引得我一阵发笑:“这么高的标准,活着多累?”

“以前的你就是这样的。”我感觉到月亮灼灼的目光锁在了我的嘴角。

我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下巴,正欲敛了嘴边的笑意,却听到她的惊呼:“别动,你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在那个无眠的夜晚,我一遍遍地数着自己身上的年轮打发着无聊的时光,直到看到一颗流星在夜色中疾驰而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流星,我慢慢由惊诧变得亢奋,我感到自己的周遭都散发着热量,让这个寒冷的夜变得温暖起来。

是的,我听过一个传说。只要诚恳地将自己的愿望告诉流星,流星就会帮你把愿望实现。

我使尽浑身解数摇摆着我的身体,做出各种夸张的姿态以引起流星的注意。我成功了。有一颗流星放慢速度,向我望来。

“流星兄弟,能否帮个忙?”我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说。刚才的动作消耗了我大量的体力。我顿了顿,望着流星,满是恳切:“我想去南方。”

流星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垂下眼看着我深深埋进土里的脚,然后缓缓地说:“可是你不能行走。”

也许是我太心急,也许这根本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痴想。

一阵嬉闹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我和流星闻声望去,是一群天文爱好者。他们早在下午就在我的周围搭好帐篷,架好望远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流星的嘴角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对我说了一句“也许可以”,而后拖着会发光的尾巴,风一般地离开了。

我痴痴地望着流星消失的天际,过了好久才意识到,流星的那句“也许可以”是对我愿望的肯定。我开始寻找月亮,我很想告诉她,我也许要离开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可是即将离开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有想要告别的人。

月亮隐到云后休息了,这两天她总是显得无精打采。我不忍打扰,于是等她出来。

“快看那棵树!”不知有谁高呼了一声,天文爱好者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我的身上。

“心形的叶子!”人群中有人在小声地惊叹。

月亮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头顶,我身上仅有的一片树叶,在她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白色的闪光相继射到我的身上,刺得我睁不开眼。月亮告诉我,发光的东西叫作相机,可以记录我们的模样。

我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

一天。人们将铁铲深入我脚下的土地,我知道,我终于要离开了。这行程来得太仓促,我还没来得及跟月亮正式告别。

我不知道自己该快乐还是忧伤。当我们离梦想更近的时候,却要离开自己的故乡。

我也不知道月亮发现我不告而别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对我产生偏见。

他们用草绳固定住我脚上的泥土,让我躺在卡车上,在黄昏日落时出发。

我没想到月亮会追过来。

卡车开得有多快,她跑得就有多块。可是我们之间,还是有一大段距离,即使她拼尽全力,也缩短不了。长时间的奔跑使她的脸越发苍白。

“月亮,你……”

她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故作俏皮地打断了我的话:“十八相送这么浪漫的事,你不会拒绝吧?”

我只好摇头。

“躺着舒服不?”月亮有意要活跃气氛,于是满眼笑意地看向我。

“额……我还是比较喜欢站着。”

月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像这世上所有的哀伤消散了,她的弯弯的眼里盛满了喜乐。

在天将破晓的时候,月亮终于停下脚步,远远地向我投来湿润而悲伤的目光:“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树。”

我点头说好。

“下面这句话请你认真听,”月亮抬头看了一眼天边若隐若现的霞光,停了几秒说:“我喜欢你,我确定。”

我微微地怔了一下,再回头,却怎么也找不到月亮的踪影了。

他们把我安置在一个玻璃房子里,给我创造了一个和我的故乡一模一样的生存环境,唯独没有了月亮。

我仍然孤独地活着,却再也没有长出心形的叶子。

他们坚持了三年,终于放弃。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拿来一张照片,他看看我,又看看照片,自言自语:“我朋友明明亲眼所见,怎么就不能成功呢?”

他随手将照片扔在地上,转身走出了玻璃房。那是我和月亮的合影。照片上的我紧紧地闭着眼以抵挡外界的强光,而月亮却在我的头顶安静美丽地笑着。我把这张照片卷如土中,在离开的时候,我要带走它。

他们将我送到一片森林中,任由我自生自灭。这次的旅程已经完全没有了三年前的隆重,显得十分随意。

他们的脚步声渐远,我摸摸脚下的照片还在,暗自舒了口气。

“新来的,没什么要说的?”我身旁的老橡树轻轻地抖了抖身上的叶子,睥睨着我。

“有,”我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树。”

“哈哈哈哈……”老橡树仰着脑袋发出爽朗的笑声,森林里的其他树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这笑声如同春日里的一点绿意,迅速地在整片森林里扩散。我知道,这意味着我得到了这个集体的认可。

老橡树笑得太欢快,一阵风灌进了他的喉中,呛得他咳嗽个不停。大家陆陆续续地止住笑,关切地看向老橡树。

老橡树抚着胸口,摆摆手说:“我没事,新来的还有什么要说的?”

众树的目光又落回到我身上。

“我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树,从北方来,为了见一只名叫阿真的灰喜鹊。”我站的端端正正,说出了这番话。

“没有名字?”

“哈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树……”

“千里迢迢跑来只是为了见一只灰喜鹊?”

……

森林里像是刮来一阵盛夏的风,立刻沸腾起来。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有太多值得争议的地方吧。

“那你见到她了么?”老橡树没有参与到树群们激烈的讨论,而是侧过头十分平静地问我。

我摇头。

老橡树清了清嗓子:“如果见到阿真,一定要让她过来见一见新来的。”

“好!”得到的竟是如此整齐的回答。

可是我不仅期待见到阿真,我更希望能见到月亮。我的年轮只有二十几圈,所以只能长在大树们遮天蔽日的密叶之下。我看不见天空,更别提月亮。

夜晚降临,待所以的树木都沉沉睡去,我便取出那张照片,仔细端详。我心中的苍凉开始如洪水般泛滥。我怎么也忘不了,那天晚上,月亮她潮湿悲伤的目光。

我终于见到了阿真。是一棵白杨树帮我叫住了她,并给她指了方向。

“树,真的是你?好久不见!”阿真拍了两下翅膀,然后十分优雅地停在我的肩上——三年前她站的那个位置。

“好久不见。”我突然词穷。

“怎么想到来这里?”阿真十分轻盈地在我肩头蹦了两下,语气里满是惊喜。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小动作就能轻易流露出情绪。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一直在挤眉弄眼的冬青树正准备解释,却被我抢白:“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怎么样,有收获吗?”阿真笑问。

“有,”我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很多。”

“真好。”阿真如墨的眼眸里溢满了欢喜。

真好。我也在心里默念。

阿真离开的那一天,森林里气氛有些怪异。冬青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大家都在疑惑的问题:“你就这样让灰喜鹊走了?而不是让她在你的树枝上安家落户?你不远万里来这儿只是为了跟她话家常?”

我笑。

“我想,阿真对我来说是一个符号。一个引得一颗十八岁的心躁动不安的符号。一个代表着对乐观和自由向往的符号。一个伴随着一位孤僻少年成长的符号。”

而不是爱情。十八岁的我曾误以为那是爱情。

寂静的森林之夜,我只能看到零星的、浅碎的月光。每每到此时,我总是不能成眠。我总会伸展出全身的枝叶,去接住那微妙的月光。可是它们总是毫无例外地从我的枝叶间溜走。

又是一样的夜,一样留不住的月光。

我悻悻地收回枝叶,把照片从土里取出,拍拍上面的尘土,盯着月亮安静的笑脸发呆。

手中的照片忽然被夺走,我抬眼四顾,发现老橡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我的照片。

“这照片很不和谐,你太丑,她太漂亮。”老橡树把照片还给我,还不忘作“客观”的评价。

“就不能说些好听的。”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埋进土里,低声嘟囔。

“想听好听的,也行。你的勇敢坚持,倒是和我当年有几分相像。”老橡树伸手点了下我的脑袋,眼神里似乎带有赞许的意思。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您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老橡树看到我讶异的神情,流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以为呢?不经历爱情,不足以谈人生。爱一个人,就像台风过境,任世界飘摇欲坠,她独自安然于台风眼,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是她。在我心里刮了一场台风,心中每个角落都模糊不清,唯有她,独自明晰,安然美丽。

“在这片森林里,要长多高才能看见月亮?”我问。

老橡树十分认真地丈量了自己的高度,然后笑嘻嘻地对我说:“很高。”

我不需要答案。因为我心中已有答案。

我会努力地生长,直到能见到月亮。在她沉静的目光下,长出一片闪闪发光的心形叶子。

我想,“我爱你”,是这一生中最安然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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